“依我看,杀手是你的同伴,而并不是你自己吧?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而我在夜里去的是北花园,你能得知我的行动,证明有其他人喝你互通信息。不管我是不是杀人犯,都不能作为你想让我在这里受到处决的理由,据我分析,你的天真,你的无助,你坦荡的交付,都只是你的障眼法。”
“那天晚上,你本该和潘达一起回到天鹅湾,是潘达故意先回来,制造出你们不熟的假象,我们去森林里找人的时候,潘达带队,走的那条路上,树根下的苔藓都被做过痕迹,你之前提到过,你有个做珠宝鉴定的叔叔,该不会,潘达刚好就是你的那个叔叔吧?”
“怎么可能?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白絮阳眼神闪躲着反驳,“我迷路,还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困在这里。”
“你来到这里的确是个意外,因为这本来只是潘总一个人的游戏,你来了,他还得分出心思来照顾你。”说的话越多,路原的思路越发清晰,
“我之前还在想,珠宝世家,游手好闲不问世事的二公子,怎么会想到要投资一栋这样的房子,直到我在地下室的仆人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宾客名单,有个叫潘富海的人,没猜错的话,当年那场拍卖会上流出来的东西里面,应该有像你这样的名门世家,世世代代都想要追求的东西吧?或许就是黎先生刚才提到的因缇洛之石?前天晚上他本来想要送你回去,却发现,这是个进来就没有办法回头的地方,于是你们在森林中约定,互换身份,你在女生阵营中获取信息,他在男人阵营中树立威望,他让你扮演杀手,是因为,杀手是这里唯一一个上帝视角,且绝不会在一开始就被除掉的,最安全的角色。”
“你很厉害。”潘达沉声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
“从你抽烟的时候。”路原说,“第一天晚上,你反复把玩的那只都彭打火机,在第二天就已经没油了,后面的时间你使用的那只普通火机,打牌的时候被你放在桌面上,上面印着的字,是森语。”
“说得好!”潘达鼓掌,“有这样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不去做侦探可惜了,这是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从中立视角变成必须跟你作对了,唉,真是不想啊,看你还这么年轻,按照黎先生刚才的说法,你也是为了那颗石头才来到这里的吧,对了,顺便一提,你要暗杀的那个人,有人在保护他,替他挡了一刀,所以尾款你不用付了。”
路原冷笑,看来这是彻底玩上明牌了,潘达的杀手身份已经坐稳,那么白絮阳的真实身份是谁,黑手党?保镖?木偶师?
王演活到现在还没死,其实路原就有猜测,自己的二十根定金算是打水漂了,但是这么一笔钱能把这些人都诈出来,也算是物有所值。
“接下来是你,王演,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只是个可怜的被操控的木偶,和这栋房子里的那些小木头人没什么两样。”路原说,“你的动机是最简单的,你害我,是因为有人想让你害我,况且我看出来 ,你其实并没有想要我的命,先前我还疑惑,可是听完黎先生的介绍之后,我开始明白了,你把我锁在那个房间,无非是想要让那种叫做鬼……鬼什么?那种丝线来对付我,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这样一来,操控你的人就有了两枚棋子,只不过现在我还没办法确认,究竟是谁在扮演这个幕后角色。”
“最后。”
路原口干舌燥,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抗的角色,连吞咽口水都开始变得困难。
“最后是你,黎应别,不管你想做什么,你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你的出现不仅让我感到意外,还让我很难过。”
她侧头望向他,他侧脸轮廓在灰白的朦胧光线中像一幅下笔柔和的炭笔速写,这张脸她曾千百次思念过,从没有哪一次的凝视让她如此痛心。
“你知道你刚才讲述的那些,是我多么不想提起的过去,你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你知道我为了那个家付出过什么,你全都知道,可是你居然会将事实扭曲成那样,我不知道这五年里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是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你究竟是谁,你真的是黎应别吗,你会不会只是这栋房屋里的一只恶鬼?”
黎应别回头,灰色眼睛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路原继续痛恨道:“在这个决定我生死的审判桌上,你将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拿出来,利用道德控诉来证实我的罪行,就凭你今天这一席话,假如今夜过后我还活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她听清了,那句话是,“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路原愤怒大声道:“你们对我的所有控诉,都是经过强烈的主观意愿加工后的无稽之谈,我没有害过任何人,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那么这就是一场血淋淋的围剿,一场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冤案,我死后会变成天鹅湾的鬼,和满月夫人一起戏弄你们,折磨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满月夫人听到这里,大惊失色,“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是死了会变得和我一样?这个设定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路原心如死灰,不再说话,等待最后的宣判。
“投票吧。”满月夫人说,“现在,请同意这场处决进行的参宴者举手。”
第一个举手的是王演,他沉默地低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紧接着,黎应别也举起手,路原晃动身体,试图挣脱铁椅的束缚,恨不得用口袋中那把刀扎在他心上。
“对不住了。”潘达叹了口气,第三个举手。
白絮阳左顾右盼,犹豫着将手抬了起来,但很快,她又放下了。
这倒是让路原很意外,她居然反水了?
罗子昏、蕾拉不为所动,现在同意的人数是三个,反对四个,路原心下窃喜,好像今晚不用死了。
但下一秒,一只预料之外的手坚定地举了起来。
是罗子昏的儿子,罗楠。
“你做什么?”罗子昏大惊,不像是演的,“快把手放下来,这不是在闹着玩。”
“我觉得他知道他在做什么。”潘达说,“你儿子比你聪明,他是什么身份,你到现在搞清楚了吗?”
“罗楠!”罗子昏再度呵斥。
“闭嘴。”满月夫人怒道,“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儿子有投票权,第一天你就该把他扔到外面去。”
罗楠举着的那只小手始终没有放下。
一锤定音,路原的心死了。
“行刑吧。”
老实说,对于死亡来时会是怎样的感受,路原没有任何设想,会痛吗?会害怕吗?会解脱吗?会去往另外的世界吗?会变成鬼魂回到天鹅湾吗?头顶强光忽然暗了下去,视线变得一片漆黑之前,她最后望向黎应别,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种久别重逢后温暖的漩涡。不应该是这种感受的,他不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吗?可那样的注视,又是怎么回事?
路原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轻了,她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围坐在圆桌旁的八人一鬼。
她看见自己的眼神变得空洞,表情木讷,自觉从那把束缚她的铁椅中站起来,将头伸进铡刀凹槽,路原发出尖叫,想要阻止这场可怕的行为,是在做梦吗?她猛掐自己的胳膊,却没有任何痛感传来。
那个披着自己躯壳的女孩,不会反抗,不会逃跑,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趴在桌面上,头在漆黑的刀刃下方,忽然旋转一百八十度,以一种不可能的幅度望向上空,望向半空中无助嘶喊的鬼魂,脸上露出安详而满足的微笑。
旁人端坐,包括黎应别,他们仿佛全都变成了灵魂被抽走的木偶,瞳孔紧缩,面色如常,机械地鼓着掌,庆祝这盛大的行刑。
“不要——”
路原无声地呐喊,声音没有传递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铡刀落下,发出“噗叽”的声音,鲜血狂飙,有几滴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人首分离,那颗圆溜溜的头在桌面上滚动一圈,最后面部朝上,半空中的路原看见,自己的脸上仍然挂着那样满足的微笑,好像迎接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最为温暖的幻梦。
大雨过后,清新潮湿的气味灌入鼻腔,女孩在绿色的草地上奔跑,手中握着风筝的线。
一回头,发现刚才还在身后的一大群人不见了。
“叔叔,阿姨?哥哥?小原?”
她试探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往回走了几步,熟悉的几个身影站在贩卖冰淇淋的小摊前面,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女孩幸福地笑着,旁边的男孩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周阿姨和路叔叔面对面说着话。
“我……我想要一个草莓味的。”
女孩说。
几人回过头,眼神突然变得冷漠,周洛青语气冰冷。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