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自己来,不劳烦姑娘!”
栾霜柏这才回过神,脸颊泛起两片红晕。好在夜色浓稠,他的羞怯并不明显。
第二盘是涂抹了胡椒、海盐和花生油的牛肉。
配上隔壁酒坊打的酒,栾小将军胃口大开,将郁闷情绪深埋心底。
梨花白取的是春日初绽梨花入酒,色泽清透。
“这酒后劲儿大,悠着点。”桂枝儿好意提醒了一句。
她自己则是滴酒未沾。
“不妨事。”栾霜柏抬手,握住酒壶。
江湖恩怨、刀光剑影,最应当配烈酒,而这梨花白入喉软绵、滋味百转,恰似朝堂博弈。
他宁愿在边境厮杀,也不想回京城绕这九曲十八弯。
“栾某祖辈曾立大功,那是永靖年间的事。”借着酒劲,少年打开了话匣子。
“面对高官厚禄,幸赖先祖贤明,秘密将家族分为两脉。”
明面上的后代,是改国姓的经略大将军子孙。
人皆心怀赤诚,凭着一腔热血保家卫国,以报君恩。
而另一脉,则暗中保留家族本姓。
用先皇赠与的一半国库财宝,成立了汇通钱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祖颇具远见卓识。
“结果明面上的族裔,屡遭不顺,最终宗脉断嗣。”栾霜柏擎杯,仰首一饮而尽,酒水入喉眼前落英缤纷。
他坐姿板正,心潮翻涌难平。
桂枝儿将皮黄骨红的三黄鸡块倒入锅中,肉质滑嫩,用根根晶莹的豆芽作为配菜,连续翻炒。
后厨还蒸上了颗粒分明的香米饭。
最后浇点辣汁,她能吃三碗。
小将军明显有些喝醉了,原本藏着掖着的话都在往外冒。
“这就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桂枝儿向锅中敲入一枚荷包蛋,溏心的蛋黄颤颤巍巍。
“若我猜得没错,梁大将军在抗击湘西马匪时战死,也是被天子设局了吧?”
功高震主其罪一。
家财万贯不上缴其罪二。
只是圣上害死他后,依旧没有搜刮出一半国库财宝。
人算不如天算,这些钱从始至终都是“栾”家的。
“嗯。”栾霜柏双颊酡红如霞,添了几分憨态。他双眸半阖,神态有些茫然,似迷途羔羊。
还“嗯”。
这少年,喝醉了被别人卖掉恐怕都不知道。
桂枝儿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栾霜柏既查出亲族死因,恐怕必不会再愚忠朝廷了。
他若要拥立新帝,自然会倒戈樾王。
“差点忘了,大梁另一半的秘库财宝,全靠樾王的天子印调动啊。”桂枝儿倒吸一口凉气。
小小北境,果真卧虎藏龙。
这么看来,当今天子撑不住局面也正常。
拢共就这点银子,很难办事啊。
桂枝儿把自己逗笑了。
“姑娘,我也想吃这个。”栾霜柏像只小狗般嗅嗅闻闻,亮晶晶的眼神盯紧锅里的辣豆芽炒鸡肉饭。
他冷峻的剑眉微微蹙着,似乎在纠结是吃饭还是睡觉。
倒有几分可爱。
“姑娘适才说到樾王,对,樾王许诺过……”
“嘎吱”通往后院的门扉开启瞬间,冷风倒灌。
起夜的小丫头身着素白亵衣,发丝凌乱,正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准备穿过院子去茅房。
热气腾腾的饭香与烤肉味弥漫。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见到桂小娘子越过烤炉,正在弯腰亲吻一位英俊少年。
小丫头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丫头很有眼力见,飞快转身关门,回到屋内了。
小娘子一定在跟情郎幽会。
不能打搅。
梨花白的酒初碰凉意沁人。
继而轻触,细腻的酒液逐渐在舌尖散开,一股醇厚绵柔之感迅速蔓延。
丝丝缕缕的甘甜浮现,宛如枝头初熟的梨子,咬上一口,汁水丰盈。
酒还挺香,怪不得会醉人。
“小孩子在场不要说醉话。”桂枝儿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逗弄道,“被听见就不好了。”
阴谋诡计是大人之间的事。
第81章 恶仆丧命汝可安心就戮。
东方既白,亲王府后花园的池
塘里,春荷叶片小巧玲珑地贴伏着水面,其上水珠滚落,发出“叮咚”轻响。
被罚跪于此的男子,整夜未挪动分毫。
他高瘦如竹竿的身形弯折,双腿自膝以下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面容和蔼的爵爷用过早点,逗弄几下画眉鸟,再慢悠悠地踱步到奇楠沉香木摇椅前,缓缓坐下。
“爵爷,属下办事不力,求您再给个机会。”鹰钩鼻男子声音沙哑急切,额头冷汗直冒。
明明选的都是勤奋肯学但名气不大的举子。
不知为何,北境的瘸子时来运转,竟然被大人物关注到了。
年过半百的爵爷身姿后仰,靠在上等的丝绸缝制的软垫上,半眯着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恶仆,打着本王的旗号招摇撞骗。”爵爷惋惜地摇摇头,“科举舞弊是重罪,圣上追究,本王也保不了你。”
鹰钩鼻男子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唰”地一下,愈发惨白,双唇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眼中满是恐惧,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
爵爷这是要推他出去当替死鬼!
他完了!
“主子,主子您就看在小的前两届办事还算尽心的份上……”话一出口,错上加错。
爵爷猛然睁开双眼,刹那间,原本慈祥的面庞寒意迸射。
似深冬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森冷利齿。
“汝之家眷,本王会悉心照料,汝可安心就戮。”
爵爷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冰冷彻骨,仿若在看一只蝼蚁。他抬手轻挥,如同掸去衣角微尘。
鹰钩鼻男子彻底瘫软在地。
圣上未必不知幕后主使,彼此各予阶陛,以全颜面罢了。
毕竟,天子的皇位得来的不够光彩。
他能助弑兄杀侄的人登基,也能讲出真相,让其灰溜溜下台。
“更衣,本王要进宫面圣。”,爵爷的叹息声在风中飘散,“又变天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爵爷进宫,让礼部贡院南墙的放榜遥遥无期。
围观考生仿若海水退潮,一波一波地散去。
到最后,只余下零散几个执着的人,依旧顶着烈日伫立。
随着变钞一策推行,“承朔宝钞”被大量印制,直接导致了空前严重的通货膨胀。
连长兴坊的菜饼子,都从三个铜板涨到了五个铜板。
客栈住宿更是不必多提。
“田学兄,愚弟当返燕平。”支付不起高昂住宿费的书生不得不与友人告别,踏上归途。
书生们神色落寞,却在离别之际强撑出几分洒脱。
“若有佳音至,勿忘尺素传吾。”
朝廷只贴了告示,道本届春闱结果会延迟公布,却未说,是要重新组织阅卷,抑或二次科举。
但杭京米贵,他们等不起了。
面对困难,桂记卤味店偷偷开了小灶。
“穷家富路,镇北考生凡囊中羞涩者,只管来店里吃饭。”桂枝儿放出话来,“大鱼大肉没有,饱腹没问题。”
两位小学徒初习膳事,技艺未精,所成餐食略有差池。
正好可以用来投喂穷困的考生。
马尾辫女孩持刀,手微微颤抖。
刀刃切入肉块,发出“嘎吱”轻响,肉丝宽窄不一,粗的地方堪比小木棍,细的却如发丝。
她克服内心惶恐,笨拙地将肉丝堆于案板。
豆芽菜男孩有经验,调配鱼香汁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舀起一勺醋倾入碗中,醋液“哗”地溅起几滴,酸味弥漫。紧接着再倒入些许酱油,用量还算精准。
就是每完成一步,他便会不自觉地抬头,望向桂小娘子。
作为师傅的桂枝儿,见二人焦头烂额,却并不干预。
她一头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慵懒随性地站在身旁,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吃一堑,长一智,想成为合格的庖厨,都要经历试错阶段。
更何况,这些瑕疵菜品自有去处。
“今日的鱼香肉丝忘了先炒泡椒提香。”豆芽菜男孩端出盘子,“肉丝软塌,配菜不够爽口。”
他小脸涨得通红,窘迫地表达歉意。
“小娘子说俺做的炒土豆丝像土豆条。”马尾辫女孩儿咬了咬唇,扭捏道,“刀工实在太差了。”
“哪里哪里,香得很!”
饿急了的北境学子狼吞虎咽,纷纷不吝夸奖。
多亏桂小娘子大方,让他们时不时就能吃到酸了点的锅包肉、糊了点的京酱肉丝、苦了点的炒豆角……
他们不顾平日里的斯文,喉结上下滚动,腮帮子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