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若矫龙,一袭玄色劲装随风猎猎作响。
他单手随性地揪住缰绳,双腿搭在马腹两侧,随着白驹的步伐轻轻晃动。
栾霜柏如墨般的长发,仅用一根丝带松散扎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肆意撩拨着他那剑眉星目。
只是那眉眼中,暗暗掩藏着几分不耐与疏离。
“不,本宫今日心欢意畅,偏想去看看。”娇小姐撒娇道。
虽然她撒娇的口吻略显颐指气使,但她是大梁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圣人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裕和公主的请求,谁敢不同意呢?
于是公主姿态高雅地指挥车辇,跟随着准驸马,向江岸码头的厨艺大比高台驶去。
“难得父皇允许本宫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不会逗乐解个闷儿?”裕和公主柳眉轻蹙。
“臣一向沉默寡言。”栾霜柏平静回话。
“哼,无趣。”裕和公主示意婢女放下轿帘,展开手臂。
跪坐一旁的婢女匍匐到她身后,娴熟地为她褪去薄衫。冰蚕丝织就的衣裳滑过圆润肩头,如一片轻柔的云朵般飘落。
春夏之交的江南,午时阳光炽热。
裕和公主一个眼神扫过去,婢女便提起白瓷壶斟一杯凉茶,再恰到好处地用团扇扇风。
扇扇子的姿态,亦有讲究。
宫女双膝并拢着地,背脊挺直,臀部坐在脚后跟。她手腕灵活转动,不疾不徐,未免耽误主子喝茶,扇风的角度由平行调整为斜向上。
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与谨慎。
“宫驾前行,闲杂人等回避!”侍卫齐呼尽显威严。
每呐喊一句,禁军手中长枪或长刀便会随节奏整齐划一地顿至地面,发出沉闷的警示声响。
受到威慑,码头百姓不敢有丝毫懈怠。
“快跪下,快低头。”众人纷纷惊惶地退至道路两旁,将自家孩童按倒在地,生怕稍有差池便会触犯皇家威严 。
身披甲胄的侍从为车辇开出一条宽阔大道。
万众瞩目下,裕和公主并未现身,只是淡淡地说道:“本宫此番前来体察民情,无需多礼。”
声音有些微弱,但她不必拔高嗓门。
因为所有人都自觉地屏住呼吸,聆听公主玉音。
厨艺大比的高台上,炉灶火焰熊熊,猛然窜起的火苗舔舐锅底,激烈比拼才刚刚开始。
卤味店的主厨桂小娘子,今日装扮干净利落。
她穿着湖蓝色的对襟长衫,袖口收束,以免在烹饪过程中有所不便。
围裙的样式也很常见,厚实的粗布长度到膝,系在脖子上。
她一头乌黑秀发盘成发髻,手中明明提的只是锅铲大勺,却让人感觉英姿飒爽。
桂枝儿遥遥眺望,恰与马背上的少年对上眼神。
她疑惑地挑了挑眉。
栾霜柏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侧过脸。
他眼神游移,长睫似受惊的蝶翼般急促扇动,握紧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少年的心虚袒露无遗。
裕和公主已落贵座,裁判席鸦雀无声。
台下却逐渐热闹起来,在人声鼎沸中,桂枝儿仅那一眼就看透——小将军心里藏着事儿呢。
“咱老汉儿今日还能混到一口鱼粉吃不?”做糖人的老爷子眯了眯眼。
举子们还有最后一场科考未完成,不便远赴城外。但长兴坊集市的小贩们,歇业一天不打紧。
况且这次比试是大宴,群众皆可入席品尝。
“我等自然要参加劳动宴。”泥人张笑道,“翠园楼办的大婚宴,那才是给妙龄男女们凑热闹的。”
大户人家的婚宴,绝不是鸳侣二人小打小闹的仪式。
一路敲锣打鼓的花轿迎亲、行拜堂礼自不必说,宴席既要彰显家族地位,又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且寓意吉祥。
“今日高朋满座,贤伉俪喜结良缘。承蒙诸君拨冗莅临,美酒佳肴已备,共享良辰!”
开席祝词的声音饱含喜悦与庄重。
翠园楼举办的嘉礼宴,果然吸引了很多来城郊踏青的少男少女。
他们纷纷面带娇羞红晕,好奇地落座。
婚宴伊始,通常先上一些干果蜜饯和开胃小菜。
“慧兰姐,快尝尝这蜜枣,不比你家私邸的小厨房味道差。”少女欢呼雀跃,连同手镯、挂佩发出悦耳轻响。
“数灵雀儿你最嘴馋。”蕙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手帕交的姐妹们围坐一桌,幽馥的香气从周身飘散。惹得邻座少年郎们频频侧目,提起酒杯便来闲叙相酬。
婚宴礼数周全,菜品极尽奢华。
论食材珍稀金贵,有熊掌鹿筋、驼蹄鲈鱼,论厨艺复杂精细,有佛跳墙、套四宝……
菜品摆盘也极为讲究,青花瓷、粉彩瓷的器具中色香味俱全。
翠园楼的大厨们齐上阵,锅铲都要抡冒烟了。
“琴瑟和鸣,情比金坚。”
裕和公主听到这一道道寓意独特的菜品,依旧端坐如高岭之花,仿若世间俗事皆入不得她的眼。
但衣袖下的纤纤玉手,正频繁搅动着丝帕。
大梁民风开放,礼教束缚相对较少。
青年男女们并不避讳情爱姻缘之事,春日迟迟,桃枝夭夭,宴席上的欢声笑语传来,裕和公主不免春心微漾。
故作清高的姿态,不过是浅薄伪装罢了。
翠园楼主事看透一切,目绽精芒。
他在背后悄然抚平自己衣襟上的褶皱,轻拭额角薄汗,三步并作两步躬身向前。
跪拜在地,向裕和公主谄媚问道:“尊驾有意与庶民同欢乎?”
若是公主愿意屈尊纡贵,赏脸参宴,那么翠园楼必将声名远播!
厨艺大比岂有不赢之理?
第71章 湘西炒肉辣椒则青红相间,热烈似火。……
“断然不可!”栾小将军厉声呵斥。
他撩起玄衣下摆,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劝谏。
“殿下乃金枝玉叶,外间食肆来源不明,烹饪之法难合宫闱规范,若是稍有差池,危及凤体安康,臣等万死莫赎。”
裕和公主藏在广袖中的素手,愈发用力,手帕在她的揉搓下几近变形。
尽管心中不满,但她依旧身姿端然,仪态万千。
“将军言之有理。”裕和公主朱唇轻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十分标准的,经过宫廷礼仪规训后的一抹假笑。
她盯着栾霜柏,后者一袭玄色劲装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却丝毫不见卑微,宽阔的双肩后展,保持着随时能起身战斗的张力。
恰似一只蛰伏的猛兽。
裕和公主无端有些惧怕。
听说他在北境带兵杀了很多人,听说粗俗的边境武夫偶尔也会茹毛饮血。
尤其近日相处,小将军认真时沉默严肃的神情颇有震慑力。
裕和公主深吸一口气,不敢辩驳。
“若要与民同乐,臣可以代替公主参宴,品鉴一番。”栾小将军不等回应,身姿轻盈地向上拔起。
随后,他从容地掸了掸衣袖微尘,转身向宴席走去。
裕和公主瞳孔微张,一口气差点呛到嗓子。
她心中怒火中烧,可碍于皇家脸面,依旧维持着僵硬的假笑。
可恶贼子,本宫一定要回禀父皇,还培养什么感情?
这个放肆的驸马,必须换掉!
而栾小将军迎着翠园楼主事失而复得的笑脸,径直向前走,最终潇洒自如地坐在“劳动宴”上。
虽然和桂小娘子的关系有些僵硬,但美食诱人。
栾霜柏鼻尖轻嗅,喉结微微滚动。
各种纷繁复杂的香气猛地钻进鼻腔,当中最为霸道的是丝丝缕缕的辛香。
想来是辣椒与花椒交织,碰撞出微微的麻意,刺激着沉睡的食欲。
“湘西辣椒炒肉来喽。”小学徒脆生生地报上菜名,又风风火火地跑回灶台给桂枝儿打下手,马尾辫随着动作欢快地摆动。
肉片薄厚均匀,在热油的煸炒下卷起,呈现出浅褐色。
辣椒则青红相间,热烈似火。
“咯道菜,味道好正咯!”有那凑热闹的船手尝了一口,顿时大为赞叹。
京郊码头,是大梁汇聚最多外州人的地方。
五湖四海的劳工与行商,为了生计汇聚在此,很难尝到一口正宗的家乡菜。
而桂枝儿的劳动宴,便瞄准了这一需求。
豆芽菜少年一边按吩咐照看烤鸭,一边备菜。
炭火烤炉里的鸭身饱满丰腴,散发着枣木、梨木等果木香气,当油滴落下,随着“嗞啦”一声,化为一小团闪烁的火焰。
他将翠绿的黄瓜切丝,再准备好葱条。
“得嘞小哥们儿,这甜面酱,我给您捯饬捯饬吧!”有那燕平过来的行商,热切地凑上来帮忙。
燕平烤鸭,是行商们走南闯北最难割舍的故乡羁绊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