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齐全,桂记卤味店预备试营业。
主打的是卤味加果茶,卤鸡爪皮软筋韧,卤鸭脖肉质紧实,卤豆干汁水醇厚……
果茶更是精选当季新鲜水果,搭配上芬芳茶底,一杯杯色彩斑斓。
翌日,天空湛蓝,飘着如丝如缕的白云,春季阳光并不炽热,而是暖洋洋地洒下。
白墙黑瓦的小院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金纱,紫藤花流光溢彩。
“小丫头跟我调一下卤料,小孩儿去西市挑几斤梅子。”桂枝儿布置任务。
有一个经过基础培训的娴熟学徒,备菜要方便
得多。
“好的,小娘子。”豆芽菜般的少年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短工机会,积极踊跃。
他拿上铜钱,干脆利落地向门外跑去。
青梅要选那果实饱满、表皮光滑的,若仅五、六分熟,口感苦涩则适合腌制,若已有八、九分熟,表皮带黄,果香将更加明显。
他正琢磨着,要如何向桂枝儿请教做梅子茶的技巧。
拐过巷口,就听见角落隐蔽处突然传来一阵阵呻吟声。
“哎呦住手,住手,疼死我了!”
“尔等大胆!吾父乃大理寺正,再不悔改,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猝不及防间,豆芽菜少年撞见了围殴现场。
那是一群头戴方巾的束发书生,却无半点斯文模样。光天化日下,竟然用麻袋套住受害者,扬起的拳头带着风声,“砰砰”作响。
被打的人在麻袋中痛苦地扭动着,却被按得死死的,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攻击。
听到“大理寺正”的官职,雨点般的拳头停顿。
几位书生抬头,统一看向一人。若是桂枝儿在,定能认出来,那人正是扬安学子李觅。
他摇头摆手,冲众人摆了个口型。
“没事儿,小官。”
顿时,又是几拳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毫不留情。
豆芽菜少年吓得心跳加速,隐约感觉到自己脸上和手腕红肿处又开始疼了,拔腿就跑。
不料盯梢的李觅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背影。
“那小屁孩儿,给我站住!”怕出声被人认出来,他只得捏着鼻子喊道。
声调尖细如鸟鸣,透着一股子滑稽。
第60章 阴差阳错孺子可教也。
撞破了别人的隐秘事,豆芽菜少年心中既惊且惧。
他跑起来磕磕绊绊,没逃多远,就被身高腿长的青年书生们一把揪住后领,提溜了起来。
“混蛋小孩儿,往哪跑?”书生们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故意装凶吓唬人。
“我、我没看见,什么都没。”豆芽菜少年涨红了脸,嘴唇微微颤抖,努力地想撇清关系,可越着急,就越结结巴巴。
在翠园楼最后的日子,没了大师傅的关照,受欺负挨打是家常便饭。
他心中有着本能的恐惧。
“怎么处理?”书生们感到有些棘手,再次把目光移向李觅。
李觅挠了挠脑袋,不知所措。
今天这出乱子,缘起也很简单。
镇北大捷的喜报在京城传开,一帮京官家的纨绔子弟,在文社上口无遮拦,嘲讽起北境的边疆战士。
“我们家几代书香门第,唯有熟读诗书才是正途,武将只会逞匹夫之勇。”
“就是就是,那帮好战、粗鲁的家伙,打打杀杀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其实纨绔子弟们对边境毫不关心,也不在乎输赢。就算被游牧劫匪攻城略地又如何?
反正影响不到他们赌斗鸡、斗蟋蟀、斗鹌鹑。
毕竟,北境到杭京足有两千公里呢!
亦或是三千,他们也不知道,只知春闱前要争取扬名,才被爹娘强迫着参加无聊的文社集会。
不参加又如何,反正关系已打通,“替死鬼”已寻好,他们保准能中进士或赐同进士出身的。
纨绔子弟们心有不忿,这才张口胡来怼天怼地。
按道理,无论他们怎么说,总有人愿意捧着权贵之后,不让他们的话掉地上。
结果,偏有一个泼辣圆润的女书生不识抬举,张口痛骂道:“没有边疆战士保家卫国,你还能坐在这里吃香喝辣?”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驳斥本公子?”纨绔子弟勃然大怒。
转头一看,竟是个北境来的女书生,还颇有几分姿色,当即就色眯眯地凑过去,好一番言语调戏。
直把女书生气到掉眼泪,跺着脚跑了。
“无耻败类!难道就没人能管吗?”听闻女书生的哭诉后,北境学子同仇敌忾。
“嚯,谁敢管这群公子哥,谁又管得了?”扬安学子李觅看得很清楚。
文人习惯以笔为刃,但今日写文章讥讽,明日就会被构陷入狱。
这便是京城,官官相护,摆不完的阔气弄不完的权。
“你们天天练什么太极拳,要不就当场把人揍一顿呗。”李觅笑嘻嘻地说着风凉话。
他原本只想让这群乡下来的土包子,认识到权势的残酷。
不料,北境学子惊呼:“对啊!”
先生曾说过,有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时便用武力。
这下轮到李觅傻眼了。
他被半拖半拽着上了贼船,跟武德充沛的镇北举子们一起,套麻袋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没有目击证人也就罢了,偏偏,豆芽菜少年贸然闯进了现场。
“小兔崽子,我警告你,别想着报官。”李觅虚张声势,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滚吧!”
学子们左看看,右看看,也只得松开了手。
惊魂未定的豆芽菜少年一溜烟儿跑了,先按吩咐去西市买梅子,再狂奔回店里,希望主家能给拿个主意。
白墙黑瓦映照着湛蓝苍穹与如絮白云,美不可言,小店的旗幡迎风飘动。
“桂记卤味店?”北境学子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大为困惑,“这不是我们中心府城的店吗?”
他们假装放过豆芽菜少年,实则暗中跟踪,生怕他坏事。
没成想,一路到了长兴坊。
“这熟悉的香料味,该不会是桂小娘子进京了吧?”有学子左顾右盼,想找寻熟悉的身影。
远在千里之外看到亲切的故乡情景,不免泪眼汪汪。
“进去看看就知晓了。”凌河县的举子虽不慎了解,但一路上也听木犀先生提及过。
先生说,他的厨艺师承北境桂小娘子。
先生还说,师傅云游四方,将来要去杭京开店。
推门进入店铺,“免赀试尝”四个大字便吸引了众人视线。精巧的瓷盘中,是刚出锅的卤鸡爪。
深褐色的表皮泛着油光,鸡爪形状弯曲有致,看起来软糯鲜香。
凑近细闻,醇厚的八角味、馥郁的桂皮味交错,勾起心底食欲。
“让我尝尝。”李觅垂涎三尺,拿起一只卤鸡爪。
肉虽不多,但皮的软糯、筋的韧性以及骨头的香味恰到好处,触感柔软富有弹性。
轻轻咬下,饱满的卤汁味道也随之在口中弥漫。
一位妙龄女子掀开帘子走出来。
“桂小娘子,您什么时候来京城了?”书生们惊喜地喊道。
淡雅清新的女子裙袂摇曳,上面绣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秀发盘绕出精巧的发髻,正是桂枝儿。
“好久不见。”她灵动俏皮地笑了。
虽然几日前他们还在同一艘船上,但谁能想到不修边幅、放荡不羁的木犀先生就是眼前蕙质兰心的女子呢。
眼见凶手追过来,豆芽菜般的小学徒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既是家乡熟人,众学子也不隐瞒,如实告知纷争缘由。
“你们呀!”桂枝儿双眸犹如弯弯的月牙,眼中闪烁着明亮光芒,“孺子可教也。”
她端出最新研制的果茶,鲜嫩的桃子果粒与茶香混合,口感丰富。
书生们凑了些碎银,进店兴高采烈地吃喝起来。
当王蒲听到信儿后,焦急地拄着竹杖来到店里,就看到这一幅其乐融融的模样。
临别前在船上,桂枝儿曾唤王蒲到舱内,交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嘱咐若有急事可以找她。
“先……小娘子好。”王蒲尴尬得满脸通红。
书生们则低头如小鸡啄米般炫饭,并不敢直视王蒲。套麻袋揍人这般出格的举动,当然要瞒着学长。
“一起来尝尝吧,梅子绿茶也做好了。”桂枝儿笑盈盈地招手。
王蒲生怕先生不满他们用蛮力闹事。
说来也怪,桂枝儿非但没有一点责怪、不愉,反而很高兴他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劲儿。
有人欢喜有人忧。
受害者及其家属,也紧赶慢赶聚在一处。
杭京的大小官员万万想象不到,子孙挨打只是源于小孩子们的些许口角。
“这是政治阴谋,一定是!”大理寺正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