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马绝尘而去。
江英骑着马飞走在丛林间,又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只道酣畅又淋漓,岂是一个“快活”可说?
“吁——”
折腾了一天,可算是到家了。
江英纵身一跃,从马上下来,正要往回走,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还不等江英说些什么,那毛茸茸的东西,蓦地抬起了头,他头上的红色斗篷帽滑落,露出来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
江英只觉头顶飞过一排乌鸦,浑身上下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李云骁,你给我起来!”
“今安……”李云骁眨眼卖萌,十分可怜兮兮地说道。
“别卖萌,”江英毫不客气,“不管用。”
李云骁一下子低下了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好吧,那我起来。”他道,“今安你真无情,我可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天气又寒又冷。”李云骁可怜兮兮得不行,“你都不知道我等得多辛苦,一点都不关心我。”
江英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云骁,“我谢谢你啊。”
默了默,江英又道,“你在我面前这副模样,你太子哥哥知道吗?”
听到江英提起李云锦,李云骁顿时冷哼出声,恢复了往日里正经的模样,“他当然不能知道!”
“我这副模样嘛。”他笑得纯良无害,“当然只有我们今安才能看到了,毕竟……”
李云骁忽然坏笑着凑到了江英的耳朵旁,“我只是今安的小狗啦。”
江英急忙退开,那嫌弃的模样,仿佛招了一身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她道,“别犯贱。”
眼看着江英头也不回地走了,李云骁一下着急了,“好嘛好嘛,我不犯贱了还不行。”边说边跟了上去。
“不过,今安呐。”李云骁看她,“‘卖萌’是为何意啊?我此前好似没听过这个词呢?”
江英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云骁也不恼,“那我就当是你在夸我好了。”
“不过,今安真的好厉害啊,知道很多我没听过的词。”李云骁星星眼似的望着江英,“你就是我的偶像,‘偶像’这个词,也是从今安这里学的呢。”
听着耳边不停聒噪的声音,江英有一瞬间,很想给他一巴掌。
此时此刻,她真的是有些后悔,自己年幼无知给他讲那些个干什么。
“你来这里干什么?”江英问他。
话落,半晌没听见回答。
江英疑惑扭头,却看到李云骁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模样?”又来了,江英心道,这样一副正经的模样,她真不擅长应对。
李云骁眼底的心疼更甚了,他张了张嘴,还是说道,“今安,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心情不好,你别装了,你可以在我面前卸下防备的。”
江英随口道,“我装什么?再说有什么值得我伤心的?”
“你总是这样。”李云骁说,“暗自强撑着一切。”
江英:“……”她到底在强撑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失去内力……”
“心里面肯定很难过吧。”
江英一愣,心尖儿不由跟着动了一下。
原来他指的是这个。
是啊,只有她自己知道失去内力是假的,但其他人却不知道,只会以为她真的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内力。
李云骁凝着江英,有千万句话想要说,但如今见了面,他却一下子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江英是谁,是令敌国闻之色变的大将军,是大梁上下心中的兵圣,可他一朝失去内力,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他便越是心疼。
他知道,他将所有的痛苦与委屈都打碎咽了下去,不给任何人怜惜他的机会。
可他偏要怜惜他。
“今安,”李云骁一字一句道,“你可以相信我,可以在我面前软弱。”
江英默默瞅着李云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方是真得在关心她,她能感觉到,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便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在她的计划里,李家的所有人,她都会负了的,所以她尽量避免自
己与李家人接触过多,甚至……
产生一些不该有的羁绊。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般作弄人。
你越不想什么,它便越要给你什么。
可江英经历了前生今世,走了两遭,这一遭,她的心早已跟石头一般冷硬了,又怎么会因为他人这区区的关心而放弃她的大业呢?
江英用看白痴似的眼神,看了李云骁一眼,悠悠道,“我说了多少次了,别犯贱。”
她话落,转身便走,堪称无情至极。
留下李云骁一个人跟个真白痴似的站在原地。
李云骁看着前方直挺挺的身影,只感觉到了浓浓的挫败。
他眸光实影渐渐化为虚影,半晌,才自言自语低估了句,“今安,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江英头也不回地走,她原以为李云骁会放弃返回,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句,“今安,你不要你的小狗啦?”跟没事人似的追来了。
这厮脸皮属实厚重!
第22章 还想死吗?
在这个喧嚣纷扰的世界里,有一种人,她们的存在就像一股清流,静静地流淌在生活的河床上,不与世俗争锋,不与命运较劲。
李云骁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位与世无争,不争不抢的人。她的一生,都以一种随和淡然的姿态,面对着世间的风风雨雨。
她总是以温柔而坚定的口吻对李云骁说:“骁儿,你不要去争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是你去抢,最后也不会属于你。”
“母亲不希望你最后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
“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顺遂地过完这一世。”
这几句话,是李云骁成长道路上的箴言,他每时每刻都谨记着这段话,从不敢忘。
当然他也是这样去做的。
他母亲和父皇都很疼他,这就够了,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要去争些什么。
只是可惜,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们不争不抢就可以的。
无论他们怎么示好,怎么忍让,对方都只以为那是他们故意做出来迷惑他们的,并不相信他们会不想要那个全天下趋之若鹜的位置。
好多次,有好多次李云骁再也忍不住想要去反抗。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母亲都会苦口婆心地劝慰他,让他忍着。
她总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很爱他的母亲,所以他不想让母亲对他失望,既然母亲让他忍,那么他就忍。
哪怕被欺负的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他也依旧咬牙忍了下去。
因为母亲很爱他,所以他吃的那些苦与母亲的爱比起来都什么都不算。
李云骁暗自计划着,等到将来自己长大了,父皇给他封了藩地,便请求父皇准许他带着母亲同他一起远离这个风云诡谲的皇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午后。
皇后却突然派了人过来,要将母亲带走。
那会儿他还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哭着求母亲不要走。
他的母亲在他的哭声下逐渐心软。
她答应了他,选择留下来。
可他们不愿意有什么用?
皇后太强势了,她们最后还是将母亲带走了。
李云骁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刺骨的尸体。
不过是从早上到下午,就这么一会会儿没见,便是天人永隔了。
他无法描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心神俱灭,活着忽然没有了目标。
巨大的绝望裹挟的他喘不过气来。
李云骁像一个被推到海底万里,处在溺亡边缘的人。
充斥在他脑海里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将母亲的尸身收敛好后,他真的那样去做了。
至今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
他一个人去了母亲最爱的那条湖。
他去的时候拿了一坛酒,坐在湖边一边喝酒一边自说自话。
当酒坛空了的时候,他便毅然决然地从岸边一跃而下。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从他的鼻子、嘴巴、耳朵,数不清的地方渗入进来。
原来溺水是这样的感觉,他想。
他原以为自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事实证明,老天待他是不薄的。
有人救了他。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柔软清香的唇贴了上来,空气被一点点镀了过来。
救他的人便是江英。
江英一边给他渡气,一边拉着他朝水面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