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好意,心领了。”江英礼貌式微笑,“但方才在梅庄吃得多了些,如今倒吃不下了。”
李云锦眸色又陇上一层伤意。
江英假装看不见,一手掀起窗帘,伸着脖子向外看。
她这一动作,令她特意拢起来挡住脖子伤口的衣领微微下滑,露出来里面的伤口。
李云锦只一眼,便看到了那鲜艳的伤口,显然是才形成未久,且看形状,不难猜测定是有人咬的。
是谁?
一瞬间,李云锦风平浪静的心海,掀起了滚滚海浪。
他周身温润的气息明显沉了下来,眸子里的柔意也被莫名而上的嫉妒和怒意给占领。
江英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的变化,回过头来,目光从窗外重新落到李云锦的身上,她疑惑地问起,“殿下这是怎么了?”
显然不知道她自己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听见江英问起,李云锦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失了态,顿时懊恼不已,他急忙收敛了自己的负面情绪,道:“我无事。”
“哦。”江英道,既然他不愿说,自己也不会去刻意窥探。
“倒是今安,”李云锦满脸担忧地望着江英脖颈上的伤口,“你颈上的伤口不要紧吧?”
经李云锦这么一说,江英这才发觉,自己的衣领不知何时下滑,脖子上的伤口完全的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她爽朗一笑,道:“无妨,不过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咬的,这点伤于我而言,不算什么。”
他竟将那人藏得这般隐匿。
李云锦心中愈加神伤,那人到底是谁?是今安的心上人吗?
他不敢再猜测下去,也不愿去承认。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告诉江英,他喜欢他,但是他们同为男子,江英却未必会接受他的喜欢。
万一江英知道了他的心思,此后彻底远离了他,那他便是连后悔药都没得吃,是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一份心意。
思绪远飘,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
他自从当了太子之后,一心只想为民谋生,所图不过皆为民生社稷。
为了了解底层人民的生活,他特意甩开了随从,微服私访。
他扮作一位行经的商人,路过一个村庄。
他行至村庄的时候,正值夜晚,且暴雨倾盆。
村长见了他,十分好客地将他引进了自己家,让他借助一晚,待雨停了再走。
彼时,李云锦年岁尚小,对人性的认知亦不够。
他只看到了全村人的热情,尤其是村长,待他热情到了极致。
他于是欢喜地住了下来。
这是他梁国的子民,单纯、好客、热心且善良。
看着一个个友善的脸庞,李云锦更加坚定了自己守护民生的决心。
他虽是太子,但在父皇不曾当位前,过得并不奢侈。
所以村民们为他准备的饭,他吃得颇为习惯,也吃得毫无防备。
李云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失去了意识,总之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祭坛上。
雨依旧很大,劈头盖脸将他淋成了个落汤鸡。
他努力地睁眼,看到下方熟悉的面孔,正是此前好客招待他的村长和村民们,可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哪有半分方才的热情,放眼望去,都是冰寒至极的冷酷、残忍,以及漠然。
当看到他们手里的斧子,李云锦终于感到了害怕,“你们要对我做什么?”他声嘶力竭,几欲崩溃。
带头的村长回答了他,“看不出来吗?我们当然是在给伟大的山神祭祀。”
李云锦回头一看,他身后是一座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高的雕像。
村长已拿着斧头逐渐向他逼近。
眼看斧头就要砍在身上,李云锦惊恐地大喊,“我是太子,我是梁国太子,尔等……尔等怎敢如此?”
第20章 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李云锦此话一出,村长及众人都明显停顿了一瞬。
就在李云锦将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村长说话了,“我们这种乡野之地,何来太子这等尊贵的人物,你休要胡说。”
村民在其后附和,“就是,他定然不会是太子。”
村长见此,满意地笑了。
忽然,他俯身低下头,在李云锦耳边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即便你真是太子,今日也要葬身于此,放了你,我们便更加没了活路。”
李云锦听罢,只觉得大脑一空,整个人跟着沉了下去,连带着一直被他安置在心房的信仰,也顷刻崩塌了。
他不由得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上?
难道就为了这些恶毒且无知的民众?
不,不可以!
他决不能是为了那种人而努力!
若有下一世,他定不会再这样傻了。
斧头如一头迅猛的野兽,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但下一刻,提着斧头的人却轰然倒下,斧头失去了支撑力,眼看要砸到他身上,突然被人一脚踢了开来。
他得救了!李云锦想。
雨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李云锦费力睁眼,想要看清楚救了他的人,却总是看不清楚。
在眼前的危险解除之后,那人并未
第一时间来扶他。
而是反手提起了落在地上的斧头,朝着村民们走去。
一时间,到处都是惊恐地喊叫声。
李云锦爬在祭台之上,亲耳听到嘶喊声逐渐由多变少,由大变小,最后归于寂静,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殷红的鲜血。
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汇成了一条令人惊惧的血河。
看着要将自己献祭的村民们一一被杀害,他本应该开心,可不知为何,他竟然半点也开心不起来,所感所觉,只有深深的悲鸣与无力。
他不由得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世道?
那人解决了村民,一步步向他走来。
离得近了,李云锦终于透过雨丝看清了他的模样。
江英,令他们梁国成为第一强国的大将军。
奇怪,他分明杀了那么多人,可他身上依然干净,并未站到一丝鲜血,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李云锦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只感到浑身无力,也不知村民们给他下了什么药。
正这么想着,他突然被抱了起来。
那是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舒服而又安全。
江英身边没有随从,很显然,他当是一个人来的。
他失踪这件事情,应当并未公开,是在暗中秘密进行的。
也是,这种关键时局,他失踪的消息若被传扬出去,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必然会动摇军心,甚至民心。
他为了不被发现,特意选了个较远的地方,几乎接近敌国边陲了。
所以一时半会儿,他还回不去。
江英怀里抱着一个人,仍然有条不紊地穿梭在丛林间,气息如常。
她抽空看了眼怀中的人,天真又令人头疼的太子殿下,好似在发生着蜕变。
这是一个好事,但也是一个坏事。
但愿他此后可以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吧。
“殿下,你现在还很虚弱,先睡一觉吧。”江英道。
李云锦本是不想睡过去的,他害怕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又会遇见那样的事,但不知怎么的,江英的话好似有一种魔力,迫使他不得不沉沉睡去。
出乎意料的,这一觉竟然睡得很踏实,他竟然半点噩梦都没做。
连李云锦自己都惊奇,他分明才刚刚经历了那样残忍可怕的事,居然还能睡得那般舒服。
不但如此,先前失去的力气此刻也已经恢复。
他睁眼的时候,江英正坐在一侧,闭目养神,眼前的明火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清晰明亮,周身透着一股静谧的祥和,哪有半分砍杀村民的狠厉与冷血。
这令李云锦有一刹那的恍惚。
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拥有两种极端的气息吗?
可看着面前活生生的江英,显然是的。
“醒了?”
愣神间,江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笑着望向他,俊美得令众生失色。
李云锦就这样被溺在了其中。
“吃点东西,喝点水。”江英扔了一个包袱和一个水壶过来,“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上路。”
李云锦惊然回神,两样东西已稳稳落于他手中,力度轻柔稳和,并无一丝不适。
咕噜噜——
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李云锦脸瞬间红了,莫名觉得尴尬。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打开包裹,拿起里面的饼就吃了起来,边吃边环顾四周,装作一副很忙的模样。
一旁的江英见状,轻笑出声。
李云锦顿时更加窘迫了。
“我们这是在山洞里?”他尴尬至极,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才发现他们竟然是在一个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