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夏日_嘉润【完结】(24)

  回到家后新闻在播报受灾情况,气氛凝重。

  那是个晴天,晚上七点多钟天色还亮着。易纯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被石头砸中脑袋一样久久没能回神。

  她小学毕业那年夏天,家那边山体滑坡,砸伤好多人,就在事发前半个小时,王丽华将她从镇上善良奶奶那里接回家。那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当时她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

  那次伤亡人数过多,善良奶奶在事故中受重伤,一天后便因抢救无效死亡。

  王丽华给她穿好黑色的吊唁衣服,牵着她参加善良奶奶的葬礼。下葬前,她偷偷跑到屋里,看到老人僵硬的身体以及了无生气的脸庞,躺在床上如同一块腐朽的浮木。

  她没觉得害怕,只感到有股难言的涩感,像吃到一颗没熟透的青苹果,涩到舌头都发麻。

  善良奶奶的家人并不欢迎王丽华和易纯的吊唁,失去亲人的悲恸转移到相关人员的身上,他们崩溃,迫切要用什么堵住悲伤的伤口,于是迁怒到王丽华和易纯身上。他们怨恨,为什么旁人能够幸运逃生,做尽善事的老人却难逃灾难。

  明知道与她们无关,王丽华仍然拉着易纯不停地说节哀,说对不起。

  同桌跟她讲过玛雅预言,等到2012年,世界就会迎来末日,并说那是天灾,易纯每次都让他不要在自己面前说这些,同桌还开玩笑地说她真是惜命。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意味着离别,离别是人们避无可避的话题。

  在经历过善良奶奶的去世以及与死神擦肩而过的12岁之后,易纯对灾难一直怀有极其悲伤的情绪。

  新闻说灾情严重,易纯缩在那张狭小的沙发上,眼前浮现小镇当初楼房坍塌的状况。

  从学校回家后她就已经用王琴的手机跟王丽华通过电话,两个人开口第一句都是询问对方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丽华说下午她刚种菜回来,坐在屋里喝水的时候看到头顶的灯泡在晃,本以为是她眼花,并没有在意,后来村里的广播响起,她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嘱咐易纯不要出去,一定绕开高楼和树木。

  易纯已经无意识哭了出来,同样把这句话重复好几遍。

  蒋域气喘吁吁地骑自行车赶回来,在公寓楼下喊她。

  那天工厂停工,王琴也在家,听到蒋域的声音以后眼神变得警惕。

  易纯换鞋出门的时候她喊住人,让易纯不要走远,如果十分钟以后没回来,她就会下去找人。

  易纯的脑袋还处于下午晕乎的状态,点点头后关门下楼,冲向公寓楼下玻璃门前时几乎摔倒。

  直到她下楼,意识到手心里的冷汗,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

  蒋域身后还背着包,看到她的身影后肩膀才缓缓松下来,趴在车把上喘气。

  易纯不知道他下午就要出校找她,只是学校警戒太严并不放人,放学以后他骑车直接去易纯常坐的公交车停站点,十分钟过后没有等到人,才一路跑回旧公寓,喊她几遍后无人应答,蒋域已经在心里猜测她是不是前几天回了北方,他们上次分开以后已经有一周的时间没有见过,之后又猜测易纯会不会跟着王琴去了其他地方,他知道王琴已经跟易鑫河分开,没有立即离开这边只因为易纯还没有毕业。

  易纯没有手机号码,也没有手机,企鹅账号的密码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如果她就这样走掉,蒋域不知道要往哪里找她。

  这些事情易纯全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蒋域当时那样在意她的原因,那份在意并非出于单纯的喜欢。

  蒋域并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在看到她红着的眼睛时抬起手,下一秒便看到站在二楼阳台的王琴,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他犹豫了一下,很短暂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易纯轻轻碰了下他的衣摆,两个人好像初次见面要交换气味的小狗。

  王琴在楼上喊易纯,并跟蒋域说天黑赶快回家。

  易纯没有回头,低声问蒋域怎么突然回来这边,蒋域跟王琴打完招呼,听见易纯的话后一口气没来得及叹出来,她便拽了下他的衣角抬头说:“你是不是也害怕?”

  蒋域眼神逐渐变得平稳下来,易纯便知道了答案。

  易纯原先跟他说12岁那年的经历,只是王琴一直在阳台注视他们,她同时担心蒋域碰见蒋思明。

  蒋域临走前,易纯喊住他。

  蒋域转过身,用眼神表示疑问。

  易纯摇摇头,说没事。

  回到公寓,王琴眉间一直紧皱。她无法以身作则,说出来的各种道理也毫无可信度,尽管易纯说再多她跟蒋域并没有在恋爱,她依然不相信。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我也能够理解,毕竟我从你们这个年纪走过,感情萌芽很正常,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学习,进而影响你的前程,我现在说这些你肯定不愿意听,但是再过十年,不用十年,再过五年你就能明白我的用心,知道年少那些感情多么幼稚没用。

  严格来说,蒋域不是一个坏孩子,因此从一开始我就算知道你跟他接触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在你们相处过程中,易纯你有没有产生过别的心思?

  王琴让易纯坐她对面,两个人围着那张餐桌再次开启一场谈话。

  易纯没坐,站在她对面,迎上她的目光,想了想还是问她:“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所以你认为我在感情经历上也会重蹈覆辙?”

  王琴迅速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易纯这句话,“从旁观者的角度,我劝你要清醒,以后你必然要离开这里,从一个妈妈的角度,”她说到这里停下,再开口时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不希望你交一个没有家庭托举的男朋友。”

  易纯敏锐意识到她话中的意思,看向她,摇头:“我没有想那么多。”

  王琴:“所以我需要为你早做打算,感情萌芽最好断,难过几天就会想开,不然以后你结婚......”

  易纯:“我从来没想过要结婚。”

  王琴慢慢拢起眉毛,“你说什么?”

  易纯没有重复那句话,像在思考,抬眼问道:“你认为结婚很好吗?”

  王琴似乎尚未消化她这句话,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愁意,“是不是因为我和你爸爸,所以才这样想?”

  易纯再次摇头,从她小时候知道婚礼上并不是人人都开心之后,她就模模糊糊知道结婚并非皆大欢喜。

  望着月光流泪的王丽华,坚韧却难以割舍感情的王琴,还有心中始终存在相思鸟香烟的阿彩,她们性格迥异,外貌不同,过往经历也毫无相似之处,却不约而同地在感情上尝尽苦头。

  易纯有没有对蒋域产生别的心思,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她第一次见到蒋域时便注意到他下摆的眼尾,之后是他胳肢下面的体毛,还有他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她关注到他作为男性的生理特征,而这些生理特征无疑能够吸引住她。

  她有段时间困于自己和蒋域的关

  系,想不明白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相处都要有一个名字,就像往各自身上盖了一个章,互为所属物。

  易纯不喜欢这样,奋力思考也没有想出一个很好的答案,直到蒋域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她想是什么关系都可以,不用向对方求证。

  王琴生下她,天然成为她的生母,王丽华收养她,又自然成为她的母亲。

  阿彩不愿意承认蒋域的身份,不会将他看成自己的儿子,而蒋域心中一直念着这个母亲,所以在他看来,他们依然是母子关系。

  在与王琴谈话的过程中,易纯的思绪跑回那个雨后的蓝调时刻,弥漫青提味道的公寓中,蒋域问她关于二人关系的定义。

  一周过去她还是没有想好答案。

  但是在今天,王琴跟她诉说心中所想时,她似乎想明白一些什么。

  于是她突然向王琴表示感谢。

  王琴嘴唇微动,好半晌说出一句,易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易纯的固执,在将她接回广州时,或者再往前,是十几年前易纯不情不愿喊她妈妈的时候。

  于是她脸上出现妥协的神情,问易纯是不是觉得她作为一个母亲很失败。

  她问得突然,易纯在心里琢磨措辞,不清楚是不是出于怜悯,亦或是血缘关系起作用,易纯那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把感情放在他身上了,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王琴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只不过她很快速地擦掉,背过身,很逞强地说了一句你懂什么。

  易纯没再说话,抱起睡衣去洗澡,在淋浴头下热雨时,她钻进热带森林中,不去想自己与王琴的关系,也不再想自己跟蒋域是什么关系,但是下次见到蒋域的时候,她应该能回答那个蓝濛濛的问题。

  第21章 蜷缩猫尾巴、圆满的寂静……

  结束与王琴的谈话,易纯躺在床上看外面那棵梧桐树,那棵树已经不会再有狸花猫攀爬,在蒋域搬走第二周,餐厅老板已经将其绑架回家,取名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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