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夏日_嘉润【完结】(22)

  阿彩出殡那天,阴雨连绵,城北区店铺的霓虹灯光在雨水里湿漉漉的,有股令人窒息的潮热。

  她当时的模样已经跟一开始的粉桃花完全不一样,易纯无法清晰感知她的决心,她到底抱有多深的执念才能用一盆水结束生命,甚至选择在距离蒋域不远处的病房里。

  阿彩爱不爱蒋域,易纯一直没有想明白,也想不明白母子缘分与爱恨存不存在关系。

  或许吧,或许阿彩爱过他,只是对于她来说,爱并不是永远占据上风。

  王琴说,自己来这边工作时,其他人都喊她“阿彩”,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香樟街剧院里。王琴和易鑫河约会去听粤剧,阿彩当时是演员,她长得太漂亮,桃花脸,狐狸眼。

  后来王琴搬到公寓和易鑫河同居,在隔壁阳台上看到翘着腿唱戏的阿彩,再一次被她晃了下眼睛,那时阿彩还没有离开剧院。

  两个人起争执是因为阿彩说王琴长相不好看,皮肤不白,身材也不丰满,个子又低。

  王琴说她惯会勾引男人,眼神随便一甩就能甩出几分情。

  口舌之争,偏偏都戳中对方最在意的事情。

  蒋思明花很大功夫才追到阿彩,因不满她身边总是环绕太多男人,便主动帮她辞去剧院工作,后来阿彩怀孕,某次外出寻找应酬的蒋思明时不慎摔倒,送去医院检查发现她骨盆畸形,蒋思明以此为借口,杜绝她外出。

  她临盆时又遭遇难产大出血,在阎王爷那里捡回来一条命后腿便瘸了。

  “陈苹彩”这个名字,王琴在2008年才知道。

  但阿彩的墓

  碑上没有名字,因为她没有墓碑。

  火化前,易纯看着她旗袍上的画眉鸟,那些鸟从她身体中扑棱翅膀飞走,带起一阵飘向海面的风。

  易纯仿佛看到开满的桃花全部顺着风掉落,剩下干瘪的桃核。

  蒋域十八岁当天,捧着阿彩的骨灰盅站在珠江入海口,将她的骨灰撒进大海。

  早些年阿彩经常跟着剧院全国到处跑,有段时间风头正盛,省报专门报道过关于她的新闻,昔日红极一时的演员,最后选择了海葬。

  易纯站在岸边等蒋域回来,一轮橙黄色日落掉进海里之前,她看到远处甲板上一道弯曲的身影。

  后来蒋域想起这件事,还是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阿彩送给他的成人礼。

  一份关于自由与解脱的成人礼。

  第19章 藏在贝壳里的浪潮声

  蒋域知道于小鱼离开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在木棉站的公寓里,易纯蹲在阳台上剪爬山虎的枝蔓,蒋域趴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易纯知道他没有睡觉,从海边回来以后,他常用这种方式抵消滞后的情绪。

  蒋域身上的情绪并不低沉,易纯感觉那更像是一股夏天傍晚的气息。

  安慰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易纯既不会转移他的注意力,也不会像于小鱼那样用自己的经历抹平对方的痛苦。

  但是蒋域告诉她,他并不觉得痛苦。某个支点消失,他突然有些迷茫。

  他歪过头这样说的时候,易纯想起于小鱼给她写的那封信。

  春末夏初,树木蓬松地绿着,易纯感觉自己也变得蓬松,然后变成一团不明物体飘到天上,俯瞰被雨淋湿的建筑物,它们身上有孤寂深沉的颜色。

  她挑挑拣拣告诉他于小鱼已经离开广州,提及离开原因,她没有想好措辞,只说于小鱼顺着大海游走了。

  蒋域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将脑袋重新转回去,问:“易纯,你什么时候走?”

  易纯的手指沾有爬山虎枝叶上的雨水,凉凉的。她动动蹲麻的双腿,“不知道,但应该很快,”她小心剪下几根藤蔓,继续说,“你知道他们在闹分手,好像还很严重。”

  “我去哪里无所谓咯。”

  易纯拍掉手心的雨水,回头看到一颗黑乎乎的后脑勺,“蒋域,如果我走了,你会想念我吗?”

  蒋域没说话,易纯只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将阳台上的藤蔓插进花瓶里。

  “这句话只有表面含义吗?”

  蒋域开口问她。

  易纯把来时买的几枝玫瑰花剪枝,依次放进花瓶,头也没回地说:“对呀,我会很想你的。”

  蒋域突然笑了,笑声闷在沙发抱枕里,看着她的侧脸问:“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易纯特意转下身子,跟他注视:“如果你同样想念我的话,我们应该还会再见。”

  蒋域的目光一直落在阳台,易纯蹲在那片孤寂的绿意中认真地给玫瑰剪枝。

  雨停下来,水洗一样的天空猛地变得透亮。

  蒋域心脏快了几拍,过一会,开口说让她不要太担心于小鱼,并讲起小鱼前年春天独自去日本打短期工的事情。

  于小鱼在日本被中介骗,在那边三个月,钱虽然没有挣到,还贴进去不少,但是莫名其妙学会日语,尽管并不精通,与当地人进行日常交流并无问题。

  从日本回来以后,她告诉过蒋域打算攒钱,自己还是想要念书的。

  “于小鱼是天赋怪,”蒋域跟她说,“她学什么都很快,生命力很顽强的。”

  “不要担心,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会,会再找你的。”

  易纯忽然就落泪了,眼前的玫瑰花变成一滩被雨水浸泡过的红色。

  蒋域趴在自己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终于哭出来了。”

  易纯擦了下眼睛,“别不承认,哭出来是不是好多了?”

  蒋域直截了当。

  易纯看着几乎被水泡白的手指,抬起朦胧的双眼看过去。天色变暗,蓝色时刻把他们吞没。

  攒起来的眼泪好像因雨水发泡的树根,在这种天气里有股燃烧木柴后焖透的味道。

  易纯深呼吸,问:“蒋域,你是不是也在哭?”

  /

  蓝色时刻过后是琥珀色的暗沉夜晚,易纯不去想蒋域哭的原因,他们大抵有类似的缘由。

  他们维持那种状态很长时间,易纯眼泪蒸发掉,听到阳台之外的声响,那是如同贝壳装有海浪般的声音。

  小镇不靠海,最近的海距离他们很远,遥远的东西总是令人向往。

  小学五六年级那会,班上流行去河边找小贝壳,将贝壳贴在耳边,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易纯跟随班上男同学去找过小贝壳,半路却被顽劣的男生丢下,直到天昏暗后被王丽华找到,当时的天空也是蓝调,她们身上蒙上一层淡淡的蓝色。

  王丽华知道原因后,打着手电筒带她去河边,母女俩在长满青草的河边找了一个多小时的贝壳。

  易纯觉得她和王丽华就像寻找宝藏的蓝精灵。

  当然,易纯没有找到海边的贝壳,后来她明白过来,河边怎么会有海水的浪潮声。

  她第一次见到海,第一次真正听到浪潮声音,还是在广州。

  贝壳积攒海浪的记忆,易纯觉得她在广州的记忆也好像被收集在贝壳里,落在沙滩上,等着被人捡走,如果无人注意,那些记忆就会像镜子上的灰尘一样被遗忘。

  三四月的日子柔软坚韧,一颗怎么咬都咬不断的橡皮糖。

  小鱼的离开与阿彩的过世到底还是没能让他俩好过,由此产生的一些夏日傍晚似的情绪缠着他们,怎么甩都甩不掉。

  易纯跟蒋域同时蹲在时间的影子里,只是等待,等待一个天气放晴的早晨。

  他们默契地不提阿彩、不想小鱼,用书本或者游戏填满生活。

  蒋域即将毕业,他在高一入学第一个学期,就已经自学完高中所有的知识,易纯才明白他时常不去学校的原因。

  接触游戏的第二年,蒋域终于带她玩了一下之前的射击类游戏,只是她兴趣不大,兜兜转转还是挂上无花果国王的称号,玩最初的入门游戏,在某次与王丽华通话时无意间提起,被好一顿说。

  不过易纯已经能很好地安抚她的情绪,逐渐学会用不尖锐的话予以回应。

  她谈起王琴时语气轻松,甚至开玩笑地问王丽华,他俩如果彻底分开,她应该跟王琴还是易鑫河。

  王丽华在电话那头“哎呀”一声,“你跟易鑫河干什么?是不是疯啦?”

  易纯笑出声,回她,我谁也不跟,我就想跟着你。

  王丽华接道,我才不会跟着你,你尽管往前飞。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易鑫河了,其实他们交流不多,易鑫河在她的印象图画里,只有两处是加深的颜色。

  一处是在青苹果汽水味道弥漫的公寓里,他欲言又止后的讪笑,一处是在香樟街他满脸通红的模样。

  仍旧是在小学作文课,在写命题作文“我的爸爸”时,她握住笔,很想冲到讲台质问语文老师,怎么没有考虑一下没爸爸的学生?

  她自然知道自己有爸爸,但易鑫河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比广州距离小镇还遥远,远成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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