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夏日_嘉润【完结】(17)

  隔壁病房有位患癌的阿伯,确诊的时候医生跟他的子女说最多只有半年寿命,但今年年底,是他确诊的第三年。

  那时候距离春节没有几天,易纯想找个时间跟王琴商量回北方过年的事情,机会还没找到她就打断了这个念头。

  起因是王琴终于忍受不住易鑫河频繁不回家,在一天下午,从香樟街一家宾馆中抓到出轨的易鑫河。

  她揪着易鑫河衣领出来的时候,易纯和于小鱼正在旁边的店铺为阿彩挑选帽子。

  易纯跟王琴对视几秒,王琴目光闪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周围群众聚集起来,易纯听到王琴怒声骂道自己哪里对不起他,易鑫河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冒着冷汗让她回家再说。

  看热闹的和打抱不平的人声海水一样淹没那片区域,后面的事情易纯便不知道了,挑好帽子以后于小鱼拽着她往反方向跑掉。

  她们跑到附近一条小河,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木,于小鱼让她不要多想,安慰人的方式像很多人一样俗套,用自己的经历缓和对方的难过。

  小鱼说起她的父母,告诉易纯其实自己当初也有所隐瞒,她知道父亲是谁,但因为她妈妈不愿意承认,她也跟着装糊涂。

  在云南的时候,那人跟外公外婆住在同一条街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他女儿,在自己五岁那年被他拖进废旧的祠堂,喊破喉咙之后才被好心的过路人救下,老实一辈子的外公外婆忍气吞声,每当他路过家门口时她都要锁紧大门,等人走后再出来。

  不久后,那个人因短时间内多次犯罪而被送进监狱,从此便没了他的消息。

  她有时候记恨她的妈妈,因为她妈妈以同样的方式生下她,为什么还要将她丢在那条街上,但有时又觉得妈妈仍是爱她的,在那件事情不久,她便被接到了广州狭窄的廉租房里。

  易纯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小兔子发夹,说:“小鱼,我不在乎他们,你不用讲这些。”

  于小鱼眨动眼皮,紫色的眼影在日光下晃动,她回道:“其实我也不在乎这些了。”

  广州的天气是潮的,昆明的天气是暖的,于小鱼说她们是浸泡雨水后被阳光晒干后的干燥味道。

  易纯疑惑地歪着头,这是什么味道?但不妨碍她夸于小鱼好会说。

  于小鱼搂着她哈哈大笑,其实我很想当一个诗人来着,但我下学太早,不怎么认字。

  由于王琴和易鑫河在处理分手的事情,易纯便没有提要回去过年的念头。

  她来时的车票是王琴买的,所有的身份证件并不在她身上,王琴也并无多余的精力处理她的事情。

  易纯对他们分手的事情抱有怀疑态度,在跟王丽华通话的时候提到他们,说:“他们好像要分开欸。”

  王丽华问她原因,是不是易鑫河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琴的事情,早就劝过王琴不要一门心思栽在他身上。

  易纯忽略这句话,接着问:“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王丽华安静了,先是询问易纯王琴的状况,见易纯执意不说以后,回她:“妈没有赶你走。”

  “只是你现在应该往外跑,回什么头呢。”

  易纯觉得她也变成了一只飞鸟,不停地绕着一座高山盘旋,想要降落。

  当时距离鼠年没几天,易纯蹲在蒋域公寓的阳台上,广州各个街道早已经挂好迎春的红灯笼,不同城区的花市也早已开放,只是那年年底发生太多事情,她想不起那年的年味。

  她扯掉栏杆上的枝蔓,听到王丽华的话后有种沉重的释然。

  王丽华似乎已经使出浑身的力气,她的力气只够将易纯送出家门口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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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纯和于小鱼挑选的那只帽子是针织雷锋帽,还没送出去两边的毛线团就开线了,于小鱼气不过要拿着帽子找无良老板退钱,易纯拦住她没让。

  她们已经跟蒋域约好了要去医院看望阿彩。

  可能因为生病耗费阿彩不少精气神,她没有力气跟蒋域闹,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很艰难,也因此没有再开口拒绝易纯她们的看望,但她从不和她们交流,每次都会闭眼睡觉,用被子蒙住脑袋,露出来快要掉光的干枯卷发。

  于小鱼问帽子怎么办,这会重新买一只也来不及。

  易纯从柜子里翻出那条从未穿过的白裙子,又剪了一圈裙摆,在于小鱼震惊的眼神中做出来两只白色的小熊,用针缝在开线的毛球上。

  走去医院的路上于小鱼扯着那两只荡秋千似的小熊,还是觉得惊讶:“卧槽呀,易纯你这什么慈女手中线?”

  过了一会她猛地反应过来,捂住自己脑袋上的发卡,“我这兔子跟这熊是一家的?不行你得再给我做一只它俩好配对,哪有人送礼物送单数的呀!易纯你不要笑!等等我!”

  那天早上她们碰见阿彩的主治医生,他对阿彩说你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一定不要情绪化,要配合治疗,是有希望的。

  阿彩靠在医院的白墙上,黑色的眼珠动了动,别过了头。易纯注意到蒋域听到这句话后松了一口气。

  病房里还有一位患乳腺癌的阿姨,刚住进来一天,很热情地跟阿彩说话,阿彩不理她她也不在意,开口问她:“你没头发都这样好看,以前该多漂亮哇?”

  阿彩又把头转过去,拉开抽屉想拿东西,被蒋域按住了。

  随后蒋域把抽屉里的烟没收。

  那位阿姨跟着说:“对啊,不能抽,生病了还抽烟,你不要命啦?”

  于小鱼:“对啊,生病了还抽烟,不能抽。”

  “你儿子这样关心你,你要开心一点啊。”

  “谁说不是,开心一点啊,蒋域这么心疼你。”

  她相当健谈,只有于小鱼才能接上两句话茬,她们两个跟逗哏捧哏似的,一瞬间易纯感觉病房里装了好几只喇叭,阿彩最后被吵得受不了,终于皱着眉开口说话:“好吵。”

  阿姨看了于小鱼一眼:“她会说话啊 ,“转过头继续,“你讲普通话啦,我不是本地人。”

  “你怎么了,生的什么病?几年了?”

  阿彩表情无语地又把头别过去,她生病没有力气,腿脚不便,没办法下床。

  蒋域从始至终没说话,削了四个苹果,给了那阿姨一个,轮到阿彩的时候她不接,蒋域便咬一口自己吃了。

  易纯趁阿彩睡觉的时候帮她戴好小熊帽子,摸摸她几乎掉落的头发。

  等下次再来看望她的时候,那位健谈的阿姨透露,当天起夜的时候看到阿彩戴着帽子坐在床上,差点没把她吓死。

  阿姨悄悄问易纯,她还是愿意活下去的是吧?

  第15章 玻璃罐里装着七彩流星……

  阿彩想不想要活下去暂且不清楚,不过她没有再那么抵触进食。

  易纯见过她握棉花一样握勺子。蒋域要喂她,她不愿张口,旁边的阿姨挽起袖子接过蒋域手里的碗,说她实在看不下去跟塞牙似的吃饭。

  阿彩偶尔情绪失控会张口破骂,让蒋域走,说她听天由命,这条破命谁想收就赶快收走。

  阿姨就赶紧呸呸呸,“你说什么胡话啦?”

  她排泄的时候不允许病房里有其他人,别人要待在病房外,等她整理好之后才能进来。

  她只能用排泄容器,某次从床上摔下来后用力地将床上桌摔向墙壁,骂蒋思明,骂蒋域,最后连自己都骂。

  热情的阿姨张张嘴,忍不住开口问蒋域,你是她亲生的吗?

  那一年春节,南方地区遭受恶劣天气,京广路瘫痪,广州火车站滞留几十万的旅客,无数种乡愁在现代历史页上被称为春运,08年的春运尤为特殊。

  春节前空气中总是笼罩阴沉沉的乌云,易纯趴在栏杆上听歌,不远处的海水都如同浸了污水的抹布。身后新闻频道播报火车站的最新状况,城市西部有些地方已经设置了临时候客区,呼吁广大市民轻易不要前往火车站附近。

  王琴忙于自己的感情生活,等她想起易纯时,就算想要带她回北方也没时间了。

  自从出轨被抓以后,易鑫河没回来过。

  王琴说如果他要回来,就用剪子把他下面的玩意儿剪掉。

  易纯头回听到王琴讲这么粗俗的话,下定某种决心要给易鑫河好看,而易鑫河估计真的担心她会那样做,没敢露面。

  除夕当天,王琴在厨房里忙活一天,做了一桌子北方饭菜,吃饭的时候王琴从橱柜里面搬出来一个玻璃罐子。

  远处的烟花聚集在空中绽放,SHE在晚会上唱着《中国话》,在热闹的节日气氛中,易纯看到玻璃罐子里面酿好的葡萄酒。

  葡萄酒是浅浅的紫红色,那些与果皮脱离的葡萄果肉像一条条金鱼,玻璃罐子上方漂浮一圈金鱼泡泡。

  那天晚上沉入玻璃罐子里的不是落日,是春节的七彩烟花,落入玻璃罐里后就变身为流星。

  饭桌上,两个人之间还持续尴尬安静的氛围,直到王琴倒了一杯葡萄酒,问她王丽华有没有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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