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夏日_嘉润【完结】(11)

  那是一个空气中仍旧飘散着生锈味道的傍晚,学校的月考成绩下来,她排在班级后十位,同桌在看到名次的那一刻瞬间就趴在桌子上哭了,易纯原本想开口安慰,但是瞥见同桌的名次时便闭上了嘴,把一根橘子味的真知棒放到她桌子上。

  易纯没办法开口用自己更垃圾的成绩安慰班级前十名。

  就在前一晚,易鑫河便在饭桌上问她有没有考试,适不适应这边的学习节奏,并对王琴说早应该把易纯接过来读书的。

  王琴给易纯夹了一块腊肠,目光悄然闪了那么一下。易纯低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也没有回答易鑫河的话。

  她无端产生一种怨气,狭窄的餐桌上像被吸去了氧气,无数条藤蔓捆住她的心脏,她第一次在餐桌上推开饭碗,没有将碗筷送回厨房,只跟他们说了一声要去洗手间。

  易纯看着往下流动的水柱,不断地想,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要对我抱有期待?

  你们凭什么呢?

  洗手间有面很小的窗户,打不开,易纯站在塑料板凳上往外看,她看得到外面树叶晃动、飞鸟轻巧路过,但她感知不到。

  月考成绩下来后,易纯郁闷几分钟后便有了一种无所谓的心态。只不过耳边传来同桌细碎极力压制哭腔的声音,她托着下巴想起第一次考试不及格时王丽华凶她的场景。王丽华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几句话,什么读书翻出大山啦、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啦,什么跟着我做农活有什么出息啦……

  放学铃声响起,易纯以最慢的速度收拾书包,记下今天需要订正的作业,在值日生的催促声中走出教室。同桌重新戴上厚重的眼镜,眼睛红红地把作业本塞给易纯以后迅速走开。

  易纯在公交车上打开那本作业,是很爱在课上讲粤语的数学老师今天讲的解题步骤,易纯当时被窗外两只打架的猫吸引注意,等她回神以后数学老师已经开始布置下堂课要讲的练习题。

  车窗外的树影不断后退,易纯站在车厢中央,前后左右全是放学下班的人。按时间来算,王琴今天下早班,这会儿应该在超市买菜,还有,她今天该给王丽华打电话的。

  她没有想好怎么应付王琴和易鑫河,同时也不知道如何向王丽华讲述这些天的生活,不知道在听到王丽华枯燥单调的生活以后,她要如何回复。

  易纯握着作业本,乌泱泱的人群压着深深的热气,她耳朵边有汩汩的流水声,外界的声音被挡在玻璃

  罩外,周围凝结的水珠跟儿时早起独自上学的清晨一样,她心里多出来一点让她无所适从的荒凉,她无法讲清楚那点困顿的迷茫和挣扎出来的委屈与难过。

  公交车抵达站点,易纯从摇晃的公交车下来,看到蒋域背着双肩包,左肩膀上挎着他的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夹克上,无所事事地踢脚下的石子。

  泛白的日光开始变得血红,这边多雨,晚霞同时也多到泛滥,铁锈色落在蒋域那件白色夹克上,他转头看到易纯,随意晃了晃手掌。

  蒋域就读的学校在另一片城区,从公寓楼出发需要转两趟公交,蒋域大多时候骑车过去,易纯偶尔会在公交车窗外看见飞驰而过的身影,两个人宛如两个短暂相遇的逗号。

  他们之间不过问功课,但在见到易纯表情的那一瞬间,蒋域便脱口而出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穿着挺括的外套,身上带着些混不吝的气息,易纯便收回了口中那句吐槽话,让他说些好听的。

  蒋域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透过他略显张扬的表情,眼尾摆出来的莽撞孩子气,易纯猜出他有好事发生。

  “酒吧老板同意让我唱些不一样的曲子,”蒋域对她说,“他让我自己选曲子。”

  或许因为蒋域年少却格外成熟的嗓音,又或者因为他出挑的身高与长相,他顺利留在半山酒吧,老板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并且愿意让他自己发挥,只要能留住顾客。

  易纯去过的很多地方,第一次都是蒋域带她去的,位于十八楼的台球厅还有半山酒吧,一些不允许未成年人踏入的地方。蒋域骑着车带她一路向前,他们一起经历过许多这样的夜晚,易纯用很长的时间怀念那些夜晚,用话语、用呼吸去诠释,或许用蒋域的话说,他们在同一片海中航行,他们共同拥有头顶并不单薄的月光还有两颗鲜活、疯狂跳动的心脏。

  抵达半山酒吧时天色变得灰暗,易纯再次以蒋域亲戚的身份进入那片热闹的区域,她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便于她观察周围又不惹人注意。

  易纯看见蒋域走路扬起来的衣服一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到台上时,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长得其实并不孩子气,他转过身面向听众时露出来的嘴角还有嗓音低沉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易纯掏空毕生所学的生物知识也没能解释明白自己莫名的情绪波动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蒋域开口唱歌的那一秒钟,易纯心跳突然加速,连同她映在灯光里的影子也在抖动。

  她突然很想问蒋域,你为什么要唱《晴天》呢?

  酒吧里的流水假山在她右方,似雨的声音撞击固体,易纯在蒋域的嗓音中想象阳光撞在玻璃彩珠上散出来的波澜光芒,以及回忆起在她五岁的时候不小心打碎的一只玻璃杯,满地的碎片闪闪发光,王丽华教训她过后又带着她将玻璃碎片捡起来,告诉她这是地上的星星。

  于是,持续几个月的信念在蒋域的七个音阶中轰然崩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悉数在易纯脑海中翻腾。

  易纯你快些承认,想念的种子在潮湿雨天里疯长得更加厉害,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佯装不在意,最终还是会输给记忆中的那条模糊的河流以及满地的玻璃碎片,拜托放弃那些沉默寡淡的赌气,你明知道她不懂怎么应对,也会迷茫心痛。

  所以她要怎么做,易纯用海盐柠檬气泡水压下心底的翻涌,在蒋域下台找她的时候声音颤抖地说:“蒋域,我可以用下你的手机吗?”

  第10章 葡萄落日和金鱼

  易纯的心跳映着听筒里的电流声,直到电话自动挂断,对方关机的提示音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里。

  当时的记忆被面前的潮水声音密封保存,易纯心底因回忆突然爆发的情感被击退,在电话挂断后的几秒钟时间里,她获得一种坦然的安全感。

  如果电话被接通,她不确定要说些什么。无论是闷热的夏天还是难看的成绩单都让她产生逃跑的冲动。

  对面半山处灯光依旧明亮,在蒋域带她过来的途中,她被海风吹成一只气球,里面填充好的勇气一点点跑光,最后成为混在沙土堆里干瘪的橡胶制品。

  易纯将手机还给蒋域,蒋域没有立即接过,提议过几分钟再打过去,可能手机没电,可能在忙别的事情。

  沙滩上寥寥几个穿着亮色的游客,不远处的环海公路上有几盏路灯,洒过来昏黄的颜色让易纯心头一动,家里的院子有盏老式灯泡,夜晚亮起来的时候整座院落都是黄澄澄的日暮,就像金黄色的日光泡在王丽华酿的葡萄酒里那样。

  易纯走前半个月,王丽华刚把酒罐子封存好,告诉易纯再过不久就能尝到葡萄酒的味道。王琴回到小镇之后,易纯每天下午都要偷跑到厨房,将没酿好的葡萄酒搬出来,玻璃罐光滑明亮,她趴在桌子上,看着日落掉进玻璃罐里,变成一颗缓慢落下去的紫葡萄,带起来一连串透明的气泡,她撅起嘴唇轻轻吹气,当一条泡在葡萄酒里的金鱼。

  那是王丽华突发奇想的首次尝试,可她最后还是没能喝上一口葡萄酒。她们在电话里所言不多,谁也没有提起那罐被遗忘的葡萄酒。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说你不开心的原因。”

  一直保持安静的蒋域突然开口。

  易纯的手指反复摩挲手机侧面,上面微微凸起的触感发出一点声音,其余便是游客的说话声。

  这只不过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她和蒋域又在对着一片阴霾蓝发呆。

  她不介意蒋域知道自己的成绩,甚至对此感到无所谓,在蒋域话音落下去后,她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她要怎么将背后不开心的因果关系准确描述。

  “没有不愿意,”易纯摊开手,看自己的掌纹,再虚握,“蒋域,其实我不想回家。”

  蒋域看她垂下的眼皮,露出一小片扇形状的眼尾。王琴眼窝很深,三层眼皮显得眼睛很大,易鑫河单眼皮,到了易纯便是开扇型的内双,很窄的一层,只有眨眼或者垂眼的时候才变得明显。

  这个特点或许易纯自己都没有发现。蒋域看了两秒,说:“也不想留在这里。”

  易纯点头,“你知道吗,我家住在一个很小的镇子,两条街,一家破落的剧院还有几排梧桐树,一到夏天青蛙和知了叫得人头疼,冬天又很冷,你有见过皴裂的脸吗?”

  “南方肯定没有,在北方很常见,”易纯两条胳膊撑在背后的沙滩上,“我经常见到冻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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