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滇南篇+窥天·湘西篇_人间废料【完结】(17)

  于是,神真的降临了。

  祂们分踞各地设立法则,屠戮异己吸纳信徒,在疆域内创建属于自己的领域。

  父王深感皇位岌岌可危。

  于是他指派一人代他前去镇压邪祟,解救苍生,宣扬皇威。

  这个前去送死......啊不。

  这个送温暖的善举,便落在了我这个不受宠的长公主头上。

  我自幼被送往落雁山学艺。

  同门嫉恶如仇,把我视为皇室的爪牙,总爱挖苦我:

  「常乐师妹,你为何不笑?」

  我便会很实诚地告诉他们:「因为我生性不爱笑。」

  我的回答使他们深感无趣。

  同门哄笑后转身去捉弄新来的小孩,天赋极差的宋瑾之。

  我和宋瑾之同为难兄难弟,但并不惺惺相惜。

  我总被遣去打水,而他要补衣裳。

  都说熟能生巧,七年后,宋瑾之绣得一手好花。

  抬手飞针,能正中飞贼的眉心。

  至于我,我苦修七年,才被告知神明之貌不可直视,否则会失去神志。

  可弑神,总不能不看神。

  我只好接纳师傅的提议,亲手剜下了双眼,制成了珠钗。

  常人只当我是个无害的瞎子。

  却不知我的眼就在身上,甚至,能窥见更多玄机。

  空空的眼眶有些惹眼,我取来一条丝带覆在眼眶之上,在脑后系了个漂亮的结。

  然后我捧起铜镜细细地端详。

  白如羊脂的肌肤与殷红的唇。漆黑的眼被嵌在簪上,插在鬓间佯装饰物。

  浑圆漆黑的珠与黑色的簪身,在发间毫不起眼。

  使我这条能单手举十米长刀乱砍人的疯狗,更像柔弱而不能自理的猎物。

  同门之间开始流传新的说法:

  长公主常乐为屠神证道挽救苍生,不惜活剜双眼,是个狠人。

  再也没有人敢问我为何不笑了。

  终于轮到我发问:

  「师兄师姐,你们为何不笑?」

  他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因为我们生性不爱笑。」

  这场长达数年的变相排挤,终于在我学艺精进,决意出山之前落下了帷幕。

  师兄师姐每人贡献一颗小米,在上头施法落咒,装进香囊,赠与我和师弟。

  我与宋瑾之便上路了,并在路上温习了弑神的功课。

  神明拢共七位。

  祂们各自设下结界框定疆域,称之为神蜮。

  神蜮之内,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因为这是神明的意愿。

  外来者进入神蜮后,会进入一具新的身体,被默认为神的信徒。

  作为神的信徒,就要遵循神蜮的规则。

  如果举止怪异,神会降下惩罚。

  棘手的是,每个神蜮的法则并不相同。

  这意味着,生存下去的办法,要靠我们自己摸索。

  我与师弟需要做的,便是一面遵守规则一面寻找线索,推出神明的藏身之处。

  最后,弑神。

  神陨,神蜮消失,畸变的区域就会变得正常,恢复原本应有的宁静。

  ......

  学成归来,途经滇南,那天是七月十六日。

  我想拜访皇叔,与师弟进入南诏王的宫殿,其实已进入神域,开始循环。

  我们的意识进入了两个人的身体。

  婢女关山月,常侍展昭。

  进入神蜮,受到神的规则影响,我丧失了记忆,真当自己是在宫中当差的婢女。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神明陨落,神蜮消失,我才慢慢地记起一切——

  原来出山之后,我屠戮的第一只神,寄宿在我的叔叔身上。

  我杀了我父亲的弟弟,我的皇叔,南诏王常远。

  我的神色极复杂。

  怪不得展昭,不,宋瑾之总是含糊其词。

  他早知我生性多疑,说了我也不会信。

  非但不会信,还会缠着他问东问西,甚至怀疑他与其他势力勾连,时刻提防他。

  怪不得,我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信赖,怪不得,那张人皮总让我感到熟悉——

  还有我爬上春巢宫的房檐,尚未探头就直视尸体,我竟然丝毫未觉察不对。

  我未将头探出房顶,他侧躺在房顶上,我们却能双目正对,视线齐平——

  因为我脸上的是义眼。

  而簪在鬓间,同他视线齐平的那根珠钗,才是我真正地用来看东西的眼睛。

  仔细地回想,我根本不知道这枚珠钗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它摸起来是圆的.......

  因为它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无法看见它自己,只能看见别的东西。

  「神明之貌不可直视?」我看向宋瑾之,「可春巢宫的人都看了的。」

  「祂比较特殊,始终没现出全貌,神的真身,应该是梦中的那只虫佛。」

  原来如此,因为这只神的破局关键。

  目睹耳闻,窥见秘密,才能够跳出循环。

  如果目睹秘密等同直视神明,会被操纵神智,岂不是无懈可击。

  当然,得益于循环的特性。

  我们在神蜮中死了数次,却依旧能醒来。

  如果在下个神蜮里,我们死了,那应该就是真正的、永远地死去了。

  「南诏王应该很久没有和朝廷联系了,可朝廷没有遣任何人来巡察。」

  「礼崩乐坏,皇家自身难保,你父......皇上自然不闻不问。」

  看来当下的世道,远比七年前我进山前所熟知的,要混乱百倍。

  「詹燕飞他们......」我迟疑道,「他们会把我们忘掉,对吗?」

  「嗯。神域消失,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人会丧失在那期间的记忆。」

  挺好的,也有点儿不好。

  毕竟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转头便忘得精光,叫我有些失落。

  我眺望远方。

  今晨没再下雨,滇荣殿变了,一切都变了,只有我与师弟记得那些。

  滇荣殿中步出几名神色惊慌的太医。

  许多人神色匆匆地往清坤宫的方向去,向殿外的常侍一阵耳语。

  许王后仍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她提着裙踏上滇荣殿前的台阶,身后跟着一群神色慌张的宫女常侍。

  两个小常侍搀扶着姗姗来迟的詹王妃。

  她就这样同站在滇荣殿前擦身而过,甚至,不曾多看我一眼。

  我喊住她:「王妃娘娘。」

  她回头,戒备道:「殿下,有何贵干?」

  我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小心魏常侍。」

  她似乎把我当作怪人,避开了我。

  婢女很有眼力见地围上去,簇拥她上阶。

  娘娘你......詹燕飞你可真是神经大条。

  明明昨夜还握着刀,要与我同生共死呢。

  咱们还一起用过膳,一起杀过人,连你侍寝都只隔着柜门。

  你不会用排除法,掰着指头算仇家。

  你还还在最后关头搬来了救兵,打了场翻身战。

  还有你在浴池里,写下的那件往事,你来宫中是为寻找消失的爱人......

  不过幸好。幸好,燕飞,幸好你没死。

  你没有死在七月十六,你的结局不在昨日,在未来。

  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盈盈腰肢不堪一握,一条红艳艳的花腰带,格外扎眼。

  我有点伤感。

  但在宋瑾之面前,又很不好意思,于是有些欲盖弥彰地向他比划。

  「唉,我是有点舍不得,不过是舍不得那条绸裙。

  「詹燕飞送我的,值五十金,被我收在寝屋的箱子里。

  「可贵,你想想,如果记得拿回来,那能卖多少,路上的盘缠......」

  她身后紧跟着四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其中一个不慎撞在我肩头,镇定地后退。

  我不再对着展昭比划,低头端详她。

  挺水灵的一个小姑娘,透着股聪明的劲儿。

  「奴婢关山月,给殿下请安。」

  「平身吧,这是去哪儿?」

  「奴婢不知,须得请教娘娘。」

  好严的嘴。

  我看她镇定自若模样,确实有几分机灵。

  怪不得会受詹王妃的器重。

  三世子常宴紧随其后。

  他向我行礼后,回头迟疑道:「我可曾与殿下见过?」

  见过,岂止见过。

  我还扒光你的衣服,搜你的身——哦,那时你已经死了。

  我还替你洗脱嫌疑,你也红着耳朵向我道谢。

  虽然别扭,但是,也有一点可爱。

  常宴,你对身世怀有怨怼,但你本性不坏,对吗?

  我希望你能够长成一个好人。

  心里想了许多,但我决意,也只能够把它们,全部烂在肚子里。

  我道:「不曾,本宫昨日才来。」

  他道:「殿下像我一位故人。」

  我道:「是吗,哪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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