燊发觉时至今日,他对她何止做慈善,简直是到了端着碗追在她身后喂饭的地步。
“哎,对你真是好过头。”他叹息。
他近来很爱说这样的话,诗绮起初听了不以为然,听多了,觉得有点烦人,于是就故意敷衍地回了一句:“小人无以为报,只得烂命一条。”
燊说:“可以,我不嫌弃。”
没想过他会如此回应,诗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下巴,目光从玻璃窗外的绚烂烟花中挪向那张清俊疏朗的脸。
与那双水浸桃花的眼眸对视时,她心里蓦地升起一些预感,因为过于大胆,紧张到唇干舌燥,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惶恐到情不自禁攥紧羊毛开衫的下摆。
窗前铺着柔软的兔毛地毯,此时的诗绮是跪坐在懒人沙发上,小幅度地仰起头去看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的燊。
那一副犹见耶稣的信徒模样,虔诚而惊怯。
缤纷落英于水面,一池春水被搅乱。
燊离开单人沙发椅,在她的视线追随下,慢慢半蹲而下——先是垂眼看她,而后平视于她,最后微微抬眼望她。
他向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手掌平稳地朝上。
诗绮垂眸盯着那只干燥宽厚的手。她发觉自己紧张过度,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绵薄。
他现在的动作,好像一个求婚的姿势——她胆大包天地想。
屋外是阴湿潮冷的绵绵雨夜,屋内开着暖气,暖如阳春三月。
屋内开着的灯不多,并不算亮堂。最亮的一盏灯,就是他们附近的一盏橘黄色落地灯,那光好似春日夕阳般暖洋洋地笼罩在这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再加上屋外忽明忽暗的烟火,她疑心这是除夕夜的一个梦境,否则他为什么会如此明显地朝她表露爱意。
她前两天重看张卫健版的《西游记》,洪楗华那首《只爱西经》的旋律始终在脑海中萦绕。
情爱犹如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多在心中翻涌跋涉。
没人知道八十一难后是否能问佛祖取回那沉甸甸的经书,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诗绮慢慢笑起来,伸手坚定地握住施华燊的手:“那你要抓紧噢。”
燊也笑起来,施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紧紧拥住:“当然。”
诗绮伸手回抱他,舒适地靠进他的怀里。
多年后网络上流行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
诗绮便回忆起这个除夕夜晚与施华燊相拥的瞬间,她想这大抵就是这句流行话里活着的几个瞬间里的其中一个瞬间。
第27章 ·
大年初五。
天终于放晴。诗绮坐在宽大的阳台的一处爬山虎藤架下, 在影影绰绰的浮光中,半躺在躺椅上画设计图。
这段时间,她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去画一个以怀念外婆为主题的服装系列设计。
外婆的名字叫“谷幽兰”,短短三个字似一首诗, 是她割弃原生家庭后, 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很美。所以诗绮给这个系列取名——空谷幽兰。
诗绮下笔的时候,线稿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诉诸她对外婆的思念。
客厅,施华燊与赵士珍面对面坐在单人沙发椅上。
二人中间是正方形红木桌,桌面放着两杯他亲自手磨的冰美式,还有一些塞班里维州商业地产开发项目相关的重要文件。
原本顺利推进的计划,却因为两家的长辈——施子贤与赵文龙——出了差池。
去年年中左右, 有一位号称是南亚赌王的男子,要与施赵两家合作,预计在他们筹备多年的商业地产中, 兴建一个类比拉斯维加斯的大型赌场。
这位名为“黎志光”的南亚赌王, 并没有说动施华燊和赵士珍, 一来家中长辈对赌场这类性质的项目向来是敬而远之, 二来他们一时半会查不清黎志光的底细。
谁都知道做赌场的赚钱,赚的还是数以亿计的大钱。
但踩着灰色地带赚钱,却不是谁都能心安理得的。
施华燊与赵士珍都不愿将家族基业拿去赌, 所以哪怕黎志光提出佣金十亿, 且承诺日后赌场收入分与施赵两家一共四成, 他们也坚定地拒绝了他。
但黎志光的条件, 打动了施子贤与赵文龙。
施子贤与赵文龙开始各种游说家族里的人同意这个赌场项目, 也在施华燊与赵士珍身边各种旁敲侧击。
施子贤与赵文龙在家族里的话语权都不小,巧的是他们都不太满意现在家族企业一把手的两位年轻人——施华燊与赵士珍。
双方开始有了矛盾, 且在施子贤与赵文龙的怂恿与利益诱惑下,施赵两家已经有一些人开始偏向他们。
这个年,施华燊与赵士珍过得都不太舒坦。
二人谈完塞班里维州的事情后,都长叹一口气,各自沉默着端起手边的冰美式啜饮。
赵士珍余光瞥到坐在爬山虎藤架下的诗绮,明暗交织的光影摇摇晃晃地错落在她的身上,好似一帧宫崎骏的动漫电影,温暖明亮。
赵士珍看了两秒,蓦地想起那位清俊秀雅的天体物理学家梁文进,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双饱含深情的眉眼,想起他那句“你要结婚,同我始终爱你没关系”固执又坚定的话。
“你觉得,好似我们这种人,能够爱一个人多久?”赵士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