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实在是太想见到那时候的那个小郎君了。纨绔不纨绔的并不要紧,照理说她阿兄也是个纨绔,纨绔是个什么样儿的她最清楚不过了,况且若真是个纨绔,想必她更不用为逃不了这婚约而发愁了。
可这陈郡谢氏的门实在是不好进的,再者,他如今是否已经有妻妾了,她也是一概不知。她虽出身不如他们谢家和王家,那好歹她也是个名门望族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她是汝南周氏的嫡女,她这辈子是绝不可能给人做妾的,不然她还有何颜面去面见她自小到大跪了那么多回的家祠中,列祖列宗牌位们。
她望着他真诚的眼眸,心里面涌上来是一阵阵的悲伤。她忽然难受得尤为想哭,有万般情绪想宣泄出来。
这是她生平第一回 对于她一直以来所仰望且小心翼翼,不愿被时间长河磨灭遗忘掉的那道心间的刻痕产生了怀疑与不安的情绪。她感觉内心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她不愿意去看,也不愿去想。她决定就让它在自己心里面的角落自生自灭,最后变成一幅什么样子都与她无关。
可她越不想去想它,那股子被尘封已久的酸涩便上涌地愈烈。她抱着他的手臂,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像是有人生硬地拽走了她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魂儿,剜心的痛。
此刻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这是在庾家的楼船上,她只是这艘楼船上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过客。她开始胡思乱想,将自己此时的境遇同那谢家纨绔郎君一同对比。
卫籍轻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着气。她在他的怀里沉默地落着泪,泪水星星点点,逐渐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感受着她的情绪起伏,说不出自己该是同她一道难过还是应当窃喜。
为她难过而难过,为他才是她挂念了恁般久的人儿而窃喜。
做人啊,生下来过活这么一遭,真是矛盾又复杂。
他最终还是决定劝一劝她。“听闻这谢家小郎君屋里的通房都有四五个了,如今虽是没有正房夫人,但估摸着谢家郎主同主母也当是在搜罗着了吧。”
韵文越发觉得他是并没有醉的了。可她不想来纠缠这些。文伯说得是有几分道理的,就算是她这样记了他这么多年,可他也不一定还记得她。
她肿着两只眼问道:“你可以带我去陈郡吗?”
她虽人微言轻,可她还是不愿意就这样死心。她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勇敢上这么一回了,她不能回头看,毕竟这日子还得往前过,这世上也没有嫦娥的后悔药。
面前的少年郎似乎是笑着微微叹了一口气。“你呀……就不觉得,你说的那个人儿,我也是有可能的吗?”
第21章 絮雨兰舟(三)
韵文坐正了身子, 涟着眼看他。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卫家郎君果然是好爱说笑呐。”
虽然喝喝地笑弯了眼,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此时她面上有多僵硬。她回忆着以往那或远或近时候见着的他的模样, 哪怕心里不断地同自己说着,不会的, 这不可能是他, 可也许是他那句直白的话, 如今盘踞在她的脑海里经久不散, 让她不想去怀疑。
像是过往与今时的时空不断交叠,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似乎确实越看越同她记忆力的那个小少年相像了。
她不断地在心里否定着她此刻的念头。这么凑巧的事儿, 怎么可能让她碰到呢,她一个在汝南回回想偷摸着逃出府邸去街上玩, 却回回都能被她阿耶和阿娘逮个正着的人儿, 她不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道。
可他并不像是在说谎话。她有些无措地抬眼看他, 发觉他也正过身子来同她相对着,所有的情绪全都糅杂在一块儿, 掩映在夜里的漆黑眸中。
他知道, 她恐怕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事实的,换做是他恐怕也一样。可他心里难过啊。她说只想同他做朋友也难过,她不信自己的话, 觉得自己依然是在说笑也难过。“罢了,罢了, 你若是不信, 哪一日你去见着谢家小郎君了便也知道了。”
他重新端起那坛摆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开了封的桃花笑, 又是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水澄澈,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他掩在黑暗里,温咸的泪滴也融杂进去。
他不敢去抹面上的泪,可那颗却和止不住的帘珠一样,顺着他鬓角的发丝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不想让她察觉,一个快要行弱冠礼了的少年郎君,一个自小习武长大、不知受过多少皮肉苦的男儿家,在吃了酒之后却是这般多愁善感,落泪不止,像个女娇娥一般。
那日在庾府的夜里,他听她说,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郎就像是一道灿阳,让她头一回萌生了抵抗命运的念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说的便是他,还在想着,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碰见这个少年郎君,看她的样儿,恐怕她真的会头也不回地和人家跑了,他那潜在的宿敌恐怕会是他最需要花心思去对付的人。
可谁知道那人竟然是他自己。卫籍觉得自己真是可悲又可笑。他竟然在吃他自己的醋,他自己,这算哪门子的宿敌啊。
而最让他痛苦的,还是她不愿意接受他所说的事实的真相。
他这般想着,心里面是越想越郁闷,越想越憋屈。手上又举起了那坛桃花笑,想往嘴里灌,却发觉再也倒不出琼液来了。他皱了皱鼻子,撇过头来看那远处地上摆着的最后一坛桃花笑,眼眶更是湿润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