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看着韵文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有些后怕地想自己会不会说得太过直接,找补道:“你……可以多想几日。我手里面的一些卷宗奏章还未整理完全,我们的大司马府里若是你也还有没处理完的事儿,你也可以……”
“好。”
韵文重新将籍之的手拉到身前,慢慢搓捻着他的指尖,声音坚定。“我们一起回去。人死不能复生,当初他们活着的时候,你说你没能护住他们,我也知道你亦是无能为力。你若是真心想赔罪,那我们便一起回去,替他们扫一扫碑上的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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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西晋或是东晋,汝南自始至终都并不算得上是个人口繁盛的地方,至少同过往的洛阳与如今的江南建康一带相比,实在是清静淳朴得多。
算上这回与韵文一道来周氏茔园,这应当是籍之第三回 来汝南。
他立在韵文身后,看她慢慢在一块石碑前跪下,用指腹一点点将那碑上刻字处的灰尘抹干净,才终于点上了三柱清香,于是也跟着她一道并排跪着。
汝南地处偏北,凛冬的风钻进了这些树立着的石碑后便需打转上好一会儿才能找到泄散的方向,将脚下的地冻得坚硬,人若是一时失察,摔在上面,可得疼上好几日。
籍之听着四周,像是起了些风。他看着眼前那慢慢褪出香灰的线香,一言不发地起身跪到了韵文的另一侧,只为尽量能将寒风挡去一些。
韵文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静,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石碑上的刻字,缓言道:“远道,你说,这会儿我在父亲碑前唤上一句阿耶,他能听得见吗?”
籍之点点头,在她耳畔轻叹。“人世间说的话,老天爷全都听得见。心越诚恳,老天爷便记得越牢,便一定能将绵绵的思念转递给岳父大人的。”
韵文在寒风中叹了口气。“只是终归,我是再没法亲口同他说了。”
“我阿耶这个人吧,实在是拧巴得很,分明自己早都想入仕了,我们周家一大家子大多都是武将,他读了这大半辈子的书卷,非说自己应当当一个言官,说辞犀利得不行。最起先阿耶得知长叔伯和陛下要来迎他入洛阳当武将时,他还赌气呢,在家宅中闹绝食,说宁愿将书阁里面所有的经文卷宗全都拆开来烹煮了吃了都不愿意当武将,说长叔伯也是闲散侯爷,不掌实权,他为何不能与长叔伯一样,也是个只动嘴皮子便成的人。他闹绝食,阿娘起先还担心照顾着,后来瞧他油盐不进,索性也就命人将阿耶的院子锁了起来,也干脆不给他饭菜了,真是顺应了阿耶的鬼话。”
籍之瞧着那冰凉的石碑,看着上面“汝南周氏仲智”的字样,一时间有些恍惚,也有些感慨。“后来呢?”
韵文面上浮着浅淡的笑意。“后来呀,自然是阿耶忍受不住那样的饥饿,自己敲着院门求着要吃食了。”
她仰起头,头顶上远远的有松柏高枝相交,覆盖了小半面的天,天上穿插交错着几片绵云。
“其实阿耶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在自己入仕当官上是如此,与阿娘拌嘴吵架时候是如此,惩罚我与阿兄时候也是如此。”
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的三柱清香上,这会儿约莫是有寒风吹拂的缘故,线香走得愈发快了些,已经褪了将近一半的香灰落在冻得生硬的地上。
不知是她想得太深入,还是凉风刮了她的眼,她只觉着眼眶酸得发胀。痛苦地垂着头,那苦咸的泪水落到地上,将泥土上的霜雾慢慢打散。
“我感觉我和阿耶就像这三柱清香一样,走到一半,被风一吹,忽然就全都断了。可是明明我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说的,明明他还许诺了要与我一道放风筝的,明明我还欠了他十多年没叫出口的阿耶……”
“可是我们生而为人,便一定会有生离死别。生离死别多有遗憾,没有人能真正尽善尽美。”籍之拍抚着韵文的背,替她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气。“再如何说,岳父也是见过我这个女婿的,可我父亲却是连绵绵的一面都见不着。他也曾是一家的郎主啊,可他的坟冢里,只有几件薄薄的衣衫,敷衍地用一个土堆埋了起来。以往还能回琅琊去祭奠,如今琅琊也成了匈奴刘汉的地界了,多少列祖列宗最终只能成为家祠里那一块块漆了桐油的牌位,甚是凄凉。”
韵文听着他的话,一颗心也跟着沉了沉。
王旷入了上党地界之后便再无音讯,虽说是没见着尸骨,可谁都知道,这事儿只剩凶多吉少。
这件事儿,过去自己还在洛阳城的王家府邸中时,她便刻意不在籍之与卫漪的面前提起。她怕他愈发伤心,倒是没想到他自己已经看透了根本,似是放下了心中的悲伤。
韵文揉了把泪眼,“翁公的事儿,你当真是放下了吗?”
“悲过了,哭过了,便也足够了,谈不上放下或是放不下的事情。”籍之嘴角噙着笑,伸手搂过她的肩,将她带到自己怀中,“你说的,不能活在过往的悲痛当中,我可是最听话的。”
韵文将头转过来,看着身侧满目心疼与温柔的人,郑重点着头。“医者不自医。只不过以后的日子里,我大约每年都会回祖茔,来同阿耶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