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惟馨?好一个明德惟馨,只是可惜了,您这满堂盛德芬芳的愿望势必是要落空了。”
他坐的模样实在是半分恭敬都没有,抬了手,轻唤道:“动手吧。先帝留活的,别的随意。”
籍之瞬间便与四人对上了兵刃。他自小习得的剑法向来刁钻,又善武功,一连几招都没能让王敦的那些精兵伤到分毫。
别苑里的官兵们亦是处置了那些杂碎,听闻屋舍当中的打斗声,立刻赶来支援。
叛军虽都身经百战,却也抵挡不住如此多的人。王敦见势不妙,趁着众人不注意,连忙冲到窗牗旁,冲着顶空放了信号。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消暑别苑内便站满了手握兵刃的叛军。王敦笑着击掌,在屋舍当中悠闲地踱步:“陛下!传位诏书,臣早都写好了,只需要陛下的玉玺印上一章,多么简单的事儿,何必闹成现在这般模样,让你我都如此痛苦?”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剑,在空中画了一圈,最后堪堪落在司马睿的脖颈之上。“当日在洛阳城的永安殿里,陛下虽没有亲眼瞧见那盛况,总归也是听说过的。我王敦这人,没什么耐心,脾性更是不太好。我连当时的羊玄之都敢当了众臣的面一剑穿心,陛下可以猜一猜,我会不会也用这柄沾满了鲜血的剑,轻轻划破您的喉咙?”
“陛下您也是知道的,我向来最讨厌偷摸得来的东西,权势也是,您这皇位亦是,若不然待到百年之后,史官落笔可不好看,我这样一个清风道骨之人,这一切竟全都是偷摸得来的,多难听。”
王敦持着长剑,来回在司马睿的脖颈上比划,逐渐印出一道道血痕来。
“嗖。”
一道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陡然出现,直直贯穿了那挟持着司马睿的精兵的脑门。
司马睿当即举起长剑,将王敦那搁在自己脖颈上的剑挑走,反手将剑刃架在了王敦的脖颈之上。
“丞相大人胃口当真是大。这皇位,孤给得起,也不知道丞相您有没有这个命坐的上去。”
消暑别苑中,一如方才的箭矢之声不断响起,不论是庭院中的叛军,亦或是在屋舍内的精兵叛军,一应有些应接不暇。
籍之瞧准了那些人已经开始有些疲惫,当即一个接一个地捅向叛军的命门。血腥刺激着内心,所见之人皆为反贼,落在那些底气本就不太足的叛军眼里当真是越杀越勇的疯子。
一个接着一个,满眼只剩下鲜血与猩红。
王敦在屋内,瞧准了时机,忽得挣脱开了司马睿的束缚,也不顾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剑,直直冲向籍之的后背,欲行偷袭。
噗呲。
他觉得胸口逐渐有温热流失。低下头,他瞧见了那贯穿自己胸膛的剑刃,一如那日在永安殿里,他杀死了羊玄之时,后者脸上的错愕。
他艰难地回过头,看见的却是王导的脸。
喉中鲜血翻涌,他一张口,鲜血便顺着嘴角涌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你想问为什么是我,捅的你这一剑吧。”
王导十分好心地从他背后绕到他跟前,在他眼前抖开一卷奏疏。
“你只见着你的荣华富贵,弃我琅琊王氏于不顾。你为了满足你不断膨胀的虚荣心,不惜押了真正清廉正直的成武侯,逼得他在南门外高喊你是贼人乱臣。你要颠覆司马家的江山社稷,你想当这天下之主,所以一切驳斥你的人,你一概要除干净。”
“成武侯那样高风亮节的一个人,死在你安排好的押送他的人的手里。他不过是在梅园里多劝了你两句,你便下这样的死手……”
“他那分明就是在羞辱我!”王敦用尽全力嘶吼,“他的眼里只有百姓!他这样穷苦,又没有仕途志气,我本是好意劝他,他却说我不会运筹帷幄,不会以天下布局。可笑!江山社稷,平头百姓,哪一个帝王家不是先有了这一切,才学会如何统筹天下?凭什么别人能治,我就不能治!”
“因为你姓王。”
籍之将长剑从最后一个叛军的胸膛中用力拔出,将那尸体一脚踹倒在地,提着长剑缓步走向王敦,像极了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先祖曾定下祖训,司马家的江山社稷一日不被外族侵犯,我王氏族人便一日是陛下的臣子,无论何时,无论何人。忘了根的人,是当不得王氏后人的,更不配当这王家的郎主。”
王敦听罢,只觉愈发头晕眼花,愤恨着昏了过去。王导冲着司马睿拱了拱手,“臣学过些半吊子医术,这一剑是挑着地方的,并未伤及心脉,但其身体根本定然要受损许多。”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王敦,神色漠然道:“他做了太多的伤天害理的事。若是就这样让他死了,实在是便宜他了。伯仁兄曾有恩于我,我却是千般万般对不起他,王敦他日后,势必要日日夜夜活在痛苦与愧疚当中,方能平息伯仁兄的怒火。”
司马睿叹了口气,知道这些家事自己不便多听,索性让福子唤了人一道将那些尸首全都搬去庭院中,自己也去替受伤的人包扎疗伤去。
王导拍了拍籍之的肩,目光再度落在自己手中的辩白奏章上,却已是泣不成声。
“那日,我瞧见成武侯的牛车驶向消暑别苑。我知道他是要去寻陛下,于是隔着长街,我壮了胆同他说,琅琊王氏上下几百口人,恳请伯仁高抬贵手,莫要伤及无辜的人。我知王敦心怀谋权篡位之心久矣,我也自知他罪孽深重,王家上下必然会受到牵连。我恳求他,他却并没看我一眼。自始至终,我都以为他根本没听见我的恳求,为此我还记恨了他许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