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漪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她。“怎么了？”
韵文只是抿着唇，满脸犹豫，最终只是憋出一句：“籍之他……除了那些个羞臊的话，还有说什么旁的吗？”
卫漪笑了。“这倒是没有。他呀，在同你传情意时候也都顺道报了平安，可比起你那一点儿音信都没有的公父，良心多了太多。”
不过嘴上话是这样说，韵文也瞧得出，她这婆婆面上还是担忧的。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将心里那个听上去实在是荒诞没来由的计划道了出来。
“母亲，咱们往南面去吧。去江南住，建康城也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咱们远离这里的纷乱斗争。”
卫漪听得有些愣了，可仔细去瞧韵文的眼，那里面分明是写满了认真。
她有些无奈。“大夫方才同我说，你是陷进了梦魇之中，怕是里面什么不好的梦境把你狠狠吓着了……”
“母亲，我看到了很多，很多还没发生的事。”
她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大概是连自己也觉得，将梦境里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荒谬。
“我看到了纷乱的世道。我看到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韵文垂着眼，缓慢地往里倒吸着气。“我看见自己成了寡妇。”
卫漪被她这话吓得脚下有些站不稳，踉跄着扶上身后厚重的檀木雕花屏风。“老人都说了，梦里的都是假的。韵文，你只是太累了，应当多歇歇……”
“我自然也是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都只是那虚妄的梦魇给我一人带来的困扰。”
韵文颤着声，双眼慢慢涌上有些恐惧的泪花。“可那梦里发生的事情太真实了。草木的干刺，夜风的寒凉，身上衣裳泡了水的沉重……母亲，我不敢去赌。”
然而她依旧没能将那最后几分无尽的恐惧说出口。一回想到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病态的手，那为了自保，不得不撇下的鞋袜，那钻狗洞时内心的耻辱与惊慌，一双手便霎时没了温热。
她实在是难以将原先在泰山郡三房的院落里见过的，那个带着她去了阿娘未出阁时候的闺房，帮她收拾了房间，还带她去后院看那池子里的锦鲤的温润少年郎，双双结合在一起。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韵文赌不起，卫漪更是赌不起。她企图用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来平定自己此刻紧张的内心，但显然没有起什么用处。
如今这世道本就乱的很，太平安生的日子就像是夹缝之中硬生生偷出来的一样，皇帝性情大变，阴晴不定，她们王家虽然是个大世家，可分房众多，人心想得也多，要提防的也多。
二房郎君是朝廷重臣，二夫人是公主，这两个人是最大的威胁。
她自己虽然也并不愿意承认，但王旷这般久的没得消息，心里日复一日的不安越滚越大，估摸着最不好的情况，便是真的已经赔进去了。
可她总不能让自己的夫郎和儿郎都赔进去吧！
韵文瞧她有些犹豫，自己也是兀自窝在床榻中沉思着，脑中忽然飘过一个念头。
她身子往床榻外面探了些出来，“母亲可是在忧心，若是咱们走了，其他几房的人家该怎么办？”
卫漪听着她这话，一时间心里有些羞愧。她这会儿心里面着急，只光顾着去想王旷和王籍之的安危了，倒是忘了自己除了是大房郎君的夫人、儿郎的母亲，还是整一个琅琊王氏那当家做主的主母，亏得她还掌着中馈的职权，真是丢人。
可韵文这边的话她也不得不回应，只好尴尬地僵笑着勾唇：“是啊，若是其他几房人单独搬了出去，顶多落得几句白眼儿狼的难听话，可咱们是嫡房……”
“南迁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明白的事儿。”韵文知道卫漪大约并jsg没有想这么多，却也不戳穿她，“王家祖上便在琅琊，在北方，来了洛阳城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儿。咱们预备着南迁，便要先去寻宅子，好地段就那么些，好的房屋瓦舍也就那么些，咱们若是不早早地打算着，到头来被别的世家抢了去，那可不值当。”
卫漪心里面还是有些犯难。“可其它几房人那边，我也不好同她们说……”
“那便不说了。”
韵文咬咬牙，又道，“除了三房，旁的几家平日里可有对咱们大房的放过多少尊重？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主母您是这样一个宽和待人的，可多少人是领了您的情还反而继续踩在您的头上呀。说句实在是不该说的，如今陛下这身子看上去是好了许多，可全都是因着那个江湖郎中神医来了，才突然变好的。”
她又是瞧了一眼放在自己床榻旁的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舌根本能地觉得苦涩。“您瞧方才的医馆大夫，一辈子施针行医，肩上累累积着德的，也是嘱咐儿媳需要好生休养，注意服药，就是这样小心，都说是要小半个月才能痊愈了，可这会儿住在皇宫里面的江湖神医反倒是让这样一个万金之躯在月前纳了数十个妃嫔。行房事，饮美酒，美其名曰是冲冲喜气，可我总觉着不对劲。”
卫漪越听越觉着事态似乎有些不对劲，转身便唤了人去三房屋里传话，叫三房夫人曹淑过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外头便响了步子，屋子里的二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在她抬脚踏进内室中时，木门便应声在曹淑的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