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你认错了。”
“不可能。昨晚你骂了我,今天当着我的面睡觉,你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不会认错。”
罗雪死不承认:“你真的认错了。我们这里带棒球帽的工作人员很多,”她仰起脖子四处观望,示意他,“你看真的很多。而且我们公司的人对待工作都很认真,肯定不会在会场睡觉。要么这个人不是我们公司的,要么就是她在低头做笔记。”
“不愧是记者啊,脑子和口才都这么溜。”王总挑起一根眉毛,“南二环那个老小区《一个人守一座城》,真是你写的?”
罗雪不知他要说什么。
“你跟了这个项目两年?”
罗雪“嗯”了声,用眼光四处寻找救援。张佳颖不见了踪影,刘昌平站在两步开外容光焕发、唾沫横飞。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忽然手机响起。她一看如蒙大赦,立刻摁了接听,煞有介事地对电话大声讲:“吕总,哎!我在,有空有空,我立刻就来。”
她将半份糕点一口塞进嘴里,拎包就走。
刘昌平察觉到,喊:“去哪儿?”
“南二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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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并没有骗刘昌平,确实是吕胜男给她打的电话,跟她说上次那个钉子户今天同意谈谈,问她要不要来跟踪采访。
吕胜男就是《一个人守一座城》里面的主人公,罗雪因调研幸福小区旧地新建的事情与她认识,两年下来,罗雪对她情感从陌生到惊叹再到由衷的敬佩,称呼也从“吕主任”到“吕阿姨”到“吕姨”。
所以吕胜男听到罗雪叫她吕总,见到她便问:“给你打电话时,你遇到什么难缠的人了?”
罗雪吹了下额前头发:“一个无赖。”
“男的?”
“吕姨还有心思八卦?”
“八卦么又不费心思。八卦正好解解闷,我这一天到晚压力大到不行,正好轻松一下。”
吕胜男时年六十五,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头发只白了几根,走路平地生风。退休前她在省属机关单位工作,退休后被返聘到一个城投公司,五年前因为小区筹备自拆自建的事情索性辞职,专职做业委会主任,专门领头做此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罗雪,又问:“我们认识也两年了吧,怎么都不见你谈个男朋友?”
“现在这男的哪有那么好谈的,各个都只想试吃,不想买单。”罗雪说,“基本盘太差。”
“什么基本盘?”吕胜男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小钟行不行?”
“吕姨你别乱说,小钟还比我小几岁。”
“年龄算什么,你们年轻人还在意这个?”
“吕姨——”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留意?”
“我喜欢——”罗雪刚起了个头,忽然前面砸下来一个木椅子,木屑溅得到处都是,罗雪惊魂未定,吕胜男一把将她拽到一边,仰头看,三楼的窗户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骂声:“原来是骗我回来签字?我不说了不同意!”
吕胜男仰头便骂,自带喇叭、中气十足:“你不同意就砸人吗?李老头你差点杀人你知不知道?”
窗户探出一个卤蛋一样的光头,冒了半截又缩了回去。吕胜男松了罗雪的手,快步走进楼道。果然,刚到二楼平台,便见肇事者做贼似的下来。
“你跑什么?”吕胜男堵在楼梯段。
“哎哟,”李老头见跑不掉,先一步哭道,“你们说回来直接领钱,结果钱呢?钱呢?”他双手一摊,“钱在哪里?根本都还没有拆迁嘛!还要问我要同意书。吕主任,你也是共产党员,你们党员怎么能骗人?”
后面跟下来两个业委会的年轻人,其中一人正是小钟。他见到罗雪,忙问:“罗雪,你们没事吧?”
罗雪还未开口,吕胜男抢在前面:“没事?差点被砸死!李老头,你知不知道这是谁,是记者,是有政府编制的公职人员,你砸到了她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就冲这点,你不请我们进屋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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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房子很小,只有30来方。室内堆满了东西,大多是纸壳泡沫——李老头寡居多年,以收破烂为生,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好多年杳无音讯。从四年前拆迁动员工作开始,李老头就没同意过,原因很简单——拆了他住哪里?拆了以后怎么办?——别和我画饼,我活这么多年也没见着木安市有个先例居民可以自拆自建,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就只关心一件事——我的房子去哪儿了?我有没有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李老头的诉求代表了小区大部分人的诉求。从吕胜男开始做这件事,无数的质疑和反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大家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哪有民间自拆自建的先例?从来没有。只有业委会里的钟达明、倪涛、陈芬支持她。这四个人都是第一批住进幸福小区的业主,认识已经三十多年,知根知底。吕胜男在城投公司呆过,也熟悉政府办事套路,木安市现在正在推动旧城改造,幸福小区位于城市核心区南二环,小区无论从环境还是破旧程度,和它所在的黄金地段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对比和现在的政策相关联,她嗅到了变通的途径。
她和之前政府管这块的人聊,又和做房产的朋友聊,提出“拆旧建新”的议案,征求了政府和街道的意见,跑了很多趟,终于得到一个官方的答复——需由96%以上小区业主签字自愿参加在现有规划条件下的旧城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