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说了些家常, 穆际平见着茶几上的苹果，便主动起身给罗雪洗苹果, 张护工忙道“我来我来”，罗雪看了穆际平一眼, 说自己想吃香蕉，让张护工下楼去买。
等到张护工走了，穆际平才问：“这护工你自己请的吗？”
罗雪没有瞒他：“王奕江请的。”
“一日三餐呢？”
“王奕江家里有阿姨，做好了送过来。”
“怎么不回家去？”
罗雪只说：“医院清净，也挺好的。”
穆际平环顾这一圈环境，豪华单间、高档舒适，硬件条件确实不错，听见罗雪这么说，也只好应道：“那也是。”
“奕琪今天如何？”罗雪问。
“我刚下班, 还没去看她。”
“我腿脚不方便, 不然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她还在这里, 她不肯转院。”
“为什么？我听王奕江说, 想把她转到更擅长尿毒症治疗的医院。”
“奕琪最近脾气很差, 她本来病情就在加重，之前有的肾源希望又忽然落空，这对谁来讲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这几天都很暴躁, 躺在病床上不是流泪就是发脾气，饭量也少了很多。有轻到中度的抑郁。”
罗雪难以将穆际平的描述同她记忆里的王奕琪联系起来, 在她的脑子里，王奕琪还停留在那个恬静温婉、无谓生死，说着“大不了重新来过”的印象。
罗雪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瞬间，她同情着王奕琪的心情又生出一种羡慕——王奕琪生病了，穆际平关心着她、王奕江心痛着她，王奕琪至始至终都被爱包围着；而反观罗雪，除了要钱要房的时候熊缤纷和罗松出现过，后面再也没问过她死活，转院之后，好多人都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她本不觉得有什么，这种清净是她很长时间都求之不得的生活，可人就是怕对比，一旦和王奕琪相比，她那种斗志昂扬、风风火火、孤独奋战的劲头就透显出一种清澈的愚蠢。
如果有人爱、有人保护，她或许也不用活得这么狼狈。
只是人各有命。
见罗雪略有出神，穆际平问：“怎么了，小雪？”
“哦，没什么，”罗雪收回神思，“奕琪的情况可以理解，如果我是她，我估计会疯掉。但——希望总会是有的，我们要给她鼓劲。”
“你说得对。希望……总是有的。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支教的事情。”
“怎么说起这个？”
“那个时候的日子，好像很简单，也很快乐。”
罗雪不知道穆际平想表达什么：“穆处，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会怀疑自己有时候做的选择，对不对。”穆际平平静地说道。
罗雪沉默两秒，又沉默了两秒，话到嘴边来回徘徊，随时都有一不小心就要说出去的冲动。
再三权衡，她问：“是因为王家的事儿吗？你跟我说过，王家很复杂。”
“是啊，王家很复杂。”
“你说的复杂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际平看着她，深沉的目光从透明的镜片中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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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路虎在路边跳着双闪。
张佳颖穿着黑丝包身裙、外套棕色呢子大衣、踩着七寸高跟鞋，打开了路虎的副驾驶室。
悠然的清香顷刻溢满密闭的空间。
“久等了吗，王总？”张佳颖笑着抱歉。
“还好。”王奕江道。
“这是罗雪这几年在报社的体检报告。”张佳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王奕江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在第三页上，他清晰地看到了“Rh阴性”的字样。
那几个字无限放大，直到占据王奕江整个视线。
“您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张佳颖问道，“罗雪在报社总过体检过四次，今年她离职了就没了。”
“好的，有劳了，”王奕江推过来一个信封。张佳颖捏了捏，笑得很灿烂，“王总，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王奕江说：“暂时没了。”
张佳颖还是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笑问王奕江：“王总吃饭了吗，我请您吃个晚饭。”
王奕江道：“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吃。”
张佳颖的笑有些尴尬。
王奕江：“还有事儿？”
张佳颖转过来，故意露出大衣下的半个香肩：“王总，听说后面的旧城改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有需要，我也想跟进跟进。”
王奕江发动了汽车：“有机会再合作，你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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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和医院距离30公里，开车需要40分钟。
王奕江一个人开着车，面色冷峻。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找到合适的人选，没想到那人却就在咫尺天涯处。他应该是高兴的，找了这么久、这么难，终于找到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丝毫感受不到开心，甚至后悔知道这件事情。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略去，一圈圈的光让他感到晕眩。他想起好多事情，想起张菊指着王建军痛骂道“一家人不得好死”、想起王奕琪喜悦又忐忑的眼神“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能替我保密吗？我不想被王家撵出去”、想起王建军将椅子砸到他腿边大骂“那是你的妹妹！你简直禽兽不如！”、想起医院的消毒水、想起KTV的灯红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