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夏天比冬天温柔许多,六点钟的时候天还大亮。
晚风穿过低矮的群山,拂过宽阔的湖面,带着令人舒爽的凉意,悄悄光临了每一扇开着的窗户。
厨房的锅里正炖着鸡腿,香味顺着吹进来的风飘进客厅,仝姝灵机一动,跑进厨房,把早上煮好的鸡蛋也剥了皮丢进去。
又把提前泡好的粽叶和糯米滤了水端到桌子上。她坐在餐桌前,把粽叶折叠呈漏斗形,一勺一勺的把米填进去,填到三分之二处,再从袋子里拿一颗蜜枣放到上面。
身后是一扇落地窗,屋子不开灯也十分亮堂,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很安静,能听见偶尔米粒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沉甸甸的粽子放在手里,她一圈一圈缠着毛线。
早就过了端午,前两天去亚超买耗油和生抽,看见粽叶打折,就顺便买了一包回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包粽子,生怕绑不牢,结果缠成五花大绑的样子,和小红书上的三角粽连远房亲戚也算不上。
她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笑。
笑着笑着,心脏忽然抽疼。
分手不过一个月,Omar在她脑海里已经成褪色一个模糊的人影。
面上一瞬间恢复平静,唇抿着,用力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又从盘子里拿起另一片粽叶,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她自以为已经愈合得很好了。
她学着做饭,周末依旧出去徒步,玩浆板,还订好了下个周末去西班牙的机票。
她不怀念谁,只是偶尔,一个人和孤独面对面的时候,还是有些惶然。
电饭煲滴滴滴响了三声,仝姝也终于包完了这一盆粽叶,数了数,一共四十个,够她吃很久。
先把米饭盛出来,再把这一锅粽子放到炉子上,拧开大火,又接着把早上用的碗洗了。
仝姝擦干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酸奶,倚靠着洗手池喝了两口,放到流理台上,从围裙的前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和万里的聊天框,翻到最上面。
最上面是她从香港回苏黎世那天,她还在飞机上,万里发来的一个压缩包。
里面是他这几年所有的就诊记录和检查结果。
将近一千张图片,pdf中文英文都有。
当时还她在飞机上,连忙从包里拿出电脑,点开了最近一次的复查结果,是在今年三月,结果很好,没有复发和转移的迹象。
看完接着关闭了文件夹。
她不愿再看,也不忍再看。
往下一条,是一个月前发来的【早安。】
她想了想,长摁,回了个【晚上好。】接着又上划屏幕。
细细看着这一个月来他发的消息,把之前漏下的每一条都挨着回复。
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把鸡腿连锅端上了桌子,和已经凉了的米饭摆在一起,拍了张照发给他。
万里打了个车回家,一进门,猫和往常一样,靠过来粘在他脚边。
他脱下衣服扔到脏衣篓里,换上家居服,走到沙发旁坐下,猫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一路。
它年龄大了,原本就瘸了一条腿,动作又迟缓,跳不上沙发,急得在沙发旁直打转。
万里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猫却不愿意在沙发上趴着,直往他怀里钻。
这猫虽然年纪大了,毛发却依旧干净油亮,一看就知道被主人照顾得认真仔细。
它乖巧地趴在万里腿上,万里伸手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了把梳子。
他在国内太忙,基本都在外地巡演,回Q市的机会少之又少,索性就把猫带了过来,他不在美国的时候就请人上门照顾。
反而是这边的工作已经渐渐稳定下来,颜之丹之前给他介绍了几个大牌歌手,出的歌成绩都非常好。以前合作过的歌手听到他回美国,也很乐意重新找过来。
万里正给猫梳着毛,沙发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
他打开锁屏,一条接着一条看下去。
愈发剧烈的心跳声将他整个人淹没。
爱不讲道理,就像盛夏遇见雪崩。
他将消息全部看完,忽然把头埋进猫肚皮里,狠狠亲了几下,猫一边摇尾巴,一遍喵喵地叫唤着。
“肉包。”万里把猫抱起放在怀里,两只手握着猫抓,在手机的键盘上慢慢打着字,“乖,给妈妈回消息。”
我
也
想
你
了
最后,爪子准确地踩在了蓝色发送键上。
肉包圆满完成了任务,万里去书房给它拿了根它最爱的猫条,用剪刀剪开。
可它只嗅了嗅,兴趣缺缺的样子,转头卧在沙发上睡了起来,一动不动。
万里想起来以前它小的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猫条的样子,胸口有些涩,将猫条收起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肉包今年十三岁,按照人类的寿命,也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了。
不爱吃零食,也是正常。
不像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万里第一次遇见仝姝,其实并不是在教室。
他因为手术晚了一个月入学,那年的十月,万钧上楼去给他办入学手续,轮椅不方便,他一个人在行政楼下等着。
“咪咪,诺,来吃啊,咪咪。” 上课时间,仝姝蹲在旁边教学楼前面的一棵树下,她没穿校服,风一吹,黑色的头发下面露出几绺扎眼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