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的灰白色树干狰狞曲折,金黄的落叶铺了一路,皮鞋高跟鞋踩上去,发出茎叶折断的脆响。
三人一路沉默,到门口,万钧站定,看向身旁这个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年轻男人。
“爸妈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人既然已经不在了,你也别总跟自己过不去。没必要用死人的事折磨活人,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声音沉缓笃定,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初三那年,万里因为术后的指标不好紧急住院,万书德和向钰一下飞机就立刻赶往医院,没想到却在路上出了车祸。
万里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更安静了,老宅是景区里的私人住宅,在半山腰,直面大海。他坐在朝南的窗户旁,有时一天也不说一句话,四周仿佛竖起了看不见的高墙。
这也是为什么万里说要去上学,万钧立刻就同意。
“不过啊,我看万里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陈诗洋瞧着气氛有些凝重,便笑着对万里说道,“尤其是最近这一个月,以前去美国看你的时候,你都很少笑呢。”
万里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蝴蝶,他本人显然毫无察觉。她话音刚落,蝴蝶便振动翅膀,盘旋几秒以后,悄然飞走。
万钧接着就要出发去香港,和二人告别后单独一辆车去机场,万里和陈诗洋坐另一辆车回市区。
“最近谈恋爱了?”陈诗洋伸出手指,点了两下脖颈处,开始八卦他。
她比万钧小九岁,却只比万里大一岁,两人算是同龄人,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万里知道她的意思,面上一红,又把领子竖起来些,看上去有些滑稽。
“没有。”
“胡扯。”陈诗洋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不过啊,还真想不到什么样的姑娘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万里从不向她和万钧提起自己的私生活,这么多年了,她难免也有些好奇。
万里又想起那人今早说的话,气不打一出来,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一会儿,神色有些松动,他扭头看向窗外,淡声道,“一个坏蛋。”
“感觉你很喜欢她。”听万里这么说,陈诗洋控制不住地露出姨母笑。
“嗯,我爱她。”
陈诗洋没想到万里竟然会如此坦诚,她忽然对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啊……
她没钱却还会掰半个肉包子给校园里的流浪猫;她会帮路上捡废品老人推上坡的板车;会在班里男生开黄色玩笑的时候出声喝止。
她发出的论文质量极高,技术创新且有严谨的数学推理;她会在国际学术大会上为女性学者发声。
关于她所有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万里眼前铺陈开来,万里笑了一下,却又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形容。硬要说的话,一个很好的坏蛋。”
她简单直接,火辣暴烈,像一株昂扬的苇草,即便是烧成灰烬,随风散在山谷里,回荡的都是热烈与自由的回响。
他活得太教条了,她像一块火热坚硬的石头,在他铸起的波澜不惊的外壳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洞。
“她并不符合社会对一个‘好女人’的普遍定义。”
说道“好女人”的时候,他弯了弯两根手指示意双引号。
“但她很迷人。”
万里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眉眼都温柔下来,似寒山乍暖,冰销雪霁。
陈诗洋点点头,撑着脑袋,看向车窗外,又想起了刚刚飞走的那两只蝴蝶,莞尔一笑。
伯父伯母,万里有在好好长大,你们放心。
第34章
周五的晚上九点,临近圣诞,电车人满为患。
仝姝幸运地找到一个后排角落里的座位,拍拍肩上粘的浮雪,双肩包放到胸前,一只手将束进围巾里头发挑出来,头顺势转向窗外。
电车缓缓行驶,路灯闪过,她看见自己的下半张面孔映在玻璃上,突兀地夹杂在车窗外的忙碌热闹的人影灯影中。
今年班霍夫大街的灯已经点亮,宣告着圣诞假期的正式开启。
车里的乘客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她也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随便拍了一张。可惜玻璃上灯影纷乱,拍出来的照片并不是十分清楚。
苏黎世的灯比不上伦敦摄政街的天使灯华丽精致,却也简约浪漫,像银河里的星星穿成了风铃,垂吊在漆黑的天幕上,中世纪风格的红色餐车摇着响铃穿梭其间。
她上车前,Omar发来已经抵达伦敦的消息。
Omar的父母目前定居在伦敦,往年他们都是一起回去。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一个人在苏黎世。
给他的理由是休假期间攒了许多工作,圣诞不加班,就赶不上明年春天各大顶会的ddl。
两个月前,飞机落地苏黎世机场时哐当一响,她的生活发出铁道并轨的声音。
回到苏黎世以后,她和Google cv组的负责人约了coffee chat,对方看了她曾经参与过的几个上万star的开源项目,对她很是满意,她也受邀参加过几次他们的组内聚餐。
她也开始顺着Prof Huang的意思为实验室水一些论文。
仝姝想,他要怎样都好,她只想顺利毕业,尽早入职,屎上雕花的活她做得来。
和Omar的关系也和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她本能地开始抗拒上床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