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放暑假前,她打了耳洞,被教导主任发现,把她领到每个班的讲台上批评了一遍,一个年级12个班,她被骂了36遍。
永远隐身的父亲,暴怒着崩溃的母亲。她从小是被骂着长大的,世界上最难听的话,最恶毒的诅咒早就从陈丽萍的嘴里听尽了。
万里第二天从书包里拿出一副耳坠和一小盒茶叶杆。
他拿起一根茶叶杆放到她的手心,“这个穿到耳洞里,可以消炎,老师问的话就说这是茶叶杆。”
接着把耳坠推到她面前,“假期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礼物,小心翼翼的打开那个水蓝色的小盒子。
“哇—”
耳钉精致璀璨,她忍不住低声惊呼,转头去看万里。
万里看着她的眼睛,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难听的话不要往心里去,你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有,它只是一个耳洞,除了证明你很勇敢,别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
教室喧闹,她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看着万里,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钱还礼,便主动分给他一只,“这就算AA了,我不欠你哦。”
不知不觉,这个耳坠也戴了十年,陪她从渤海湾到大西洋,跨越了一整个欧亚大陆。
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肖瑶报备,她摸起手机,给肖瑶发了消息,让她不要担心。
然后批奏折一样看完Omar发来的二十多条消息,往上一翻,之前发给他的消息并没有被回复。
他今天早饭做的是松饼配煎蛋,可惜鸡蛋煎糊了。
他给两人新买的跑鞋到了,他去湖边跑步,说希望仝姝的鞋子不会寂寞。
他午休去中餐厅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那是仝姝唯一会做的菜,他觉得餐厅不如她做的好吃。
最后一条:【Babe,are you still alive?】
她看到这条消息无意识的读出声,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回道:【yassssss】
她很困了,几乎要睁不开眼,但一颗心总是悬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用座机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您好仝女士,这里是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嗨你好,麻烦帮我给万里打个电话,我就想知道他安全到家了没有……嗯,随便找个理由,不要说是我问的,人活着就行……他安全的话就不用告诉我……谢谢……”
挂断电话,她意识模糊地看了眼时间。
竟然已经一点了,头一偏,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客厅钟表的时针刚刚指向一点,万里回到家。
这是一套富人区的平层,背山面海,一梯一户,四室两厅,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住。
灰白色调现代极简风格的屋子一尘不染,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墙上挂了些传统字画,看着有些格格不入。
四个房间里最小的一间是他的卧室。
一间做了隔音处理,是他的小型工作室。一间是书房,桌子上放着一台配置有些过时的主机,贴着墙打了一整面柜子,里面全是些云缠枝绕的碗啊瓶啊,都是从拍卖会拍下来的老物件。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放各式无人机和他在美洲各地航拍的照片。
他坐在轮椅上,脱掉了假肢,今天穿戴假肢的时间太长,残肢末端已经明显肿胀了一大圈。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房间浮动着一片晦暗的深蓝色。
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摩挲着搭在腿上深蓝色的毯子,一些地方已经发白,明显是上了年头。
准确的说,已经过了十年。
2015年1月,北风卷了白雪,兜头盖在省实验高一学生的头上。
前一年的八月,接连不断的台风持续登陆着这座海滨城市。
教育局下了通知,2014级入学的新生一律改到寒假前军训。
站军姿的学生们视线跟随着飞扬的初雪四处飘荡,眼睛里闪烁着巨大的兴奋。
“都给我目视前方,别乱看,双腿绷直。” 教官绕着队列巡视,厉声呵道。
仝姝个子高,站在排首,听到这话也下意识的站直了些,余光顺便瞟了一眼在她右边坐着的一个人,她仍目视前方,只是悄悄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右脸,冲那人扯出一个笑。
万里也笑了。
他坐在轮椅上在旁边见习。发烧对他来说十分危险,只好穿上超长款羽绒服,他裹得像个蚕蛹,腿上还盖着一条蓝色毯子。班主任老杨劝了几次他不用参加,但还是拗不过万里。
他想陪着她,仅此而已。
“排首那个女生!你笑什么笑。” 被正前方的教官逮了个正着。
眼看那人就要过来,仝姝连忙板起了脸,微微撇了撇嘴角。
时间大约是有质感的,仝姝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比如现在的时间就像砂纸,每一秒都过得极为艰难。
雪花贴着地面,白色的波浪勾勒出风的形状。
又一阵狂风刮过,仝姝本能的眯起眼睛,余光却看见蓝色的薄毯猛地被风掀起,不带一丝留恋地飞向半空中。
她转身去追。
所有的学生都穿着军训服被定格在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跑着,跳着,吸引着一千多人的目光,终于碰到那片深蓝。
她笑着跑回队列,把毯子递给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