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王妃(拾肆)
隼的眼神微微一黯,倒是未失那种势在必得的坚定。他抬手挥了挥,麾下众骑即刻调转马头,从中原使团的车队侧畔纷纷掠过,驰回妫州方向。
如一道金色流火破风而来,隼在车窗外勒马暂驻,三尺之隔,留给乐嫣一个承诺:“待到契丹安定之后,我一定会亲自去洛阳,请求唐国主应允我们的婚事。”
空中的那只玉爪海东青蓦地飞下来,恋恋不舍绕着辎车盘旋了好几圈,这才追着主人往回疾行。
“永康王遇刺,三王爷应是暂返妫州去援救长兄了。”三娘子回到车厢中,颇为感慨地拍了拍幺妹的肩膀,“真想不到,你俩竟已对彼此情根深种。”
乐嫣倏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神色已是十分急切:“那,阿隼他……他们会不会很危险?”
十五娘子瞥她一眼,有些许无奈。
“你大可放心,三日前我们便暗中将李胡派系的密谋告知耶律阮,他们早有准备,耶律阮这是在帮咱们支走耶律稍罢了。”
马蹄声远去之后,乐嫣才敢掀起布帘一角,偷偷去眺望阿隼的背影。
跟着他回去,甚至留在契丹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潜藏在她的心底,可终究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尤其是阿隼。
小娘子情窦初开,爱上了同样深爱着她的少年郎。
可她的爱人,亦是敌人。
*
李乐嫣原本以为,被掠去契丹的两年应该是一场噩梦,但她没想到,后来回忆起来,那两年竟可称之为一场美梦。
真正的噩梦是从她们阿爷的薨逝——不,或许是从当年在契丹捺钵照顾李家姊妹几人的妙哥遇害时开始的。
她的十三姊不曾到过契丹,半生皆如封号“兴平”二字,平安顺遂地嫁给洛阳城中最俊美的赵君侯,还是未能避开唐国末年这场乱世,亡于天福七年的幽州。
而后,赵延寿从幽州节度使晋升为燕王,辽国主下令赐婚,将王淑妃膝下的永安公主许配为燕王继室。
接旨之前,阿隼早已闯入仙妤院,要将乐嫣带走。
“母妃和弟弟都被扣押在宫里,我岂能弃她们不顾?”乐嫣自是不能一走了之,除非确保王淑妃和幼弟李从益安全无虞,“阿隼,我已家国尽毁,不能再失去最后的亲人。”
“难道你要留下来,然后嫁给赵延寿?”隼一时气急,依旧如年少时那般口不择言。
“李乐嫣当然不会嫁给赵君侯,但‘永安公主’却又必须嫁给他。”
她的话音刚落,永乐公主坦然步入堂中,手中端着一个金盘,盘上置一玉碗。
“我记得小十六你有一把匕首,以金镶骨咄犀为柄——哦,也是三王爷送的吧?那正好,物尽其用。”她挑眉一笑,“独夜断红线,再加上留在三王爷血液里的雄蛊残骸,正是诱发雌蛊效力的药引。”
隼的两道剑眉拧得几乎打结:“有何用处?”“能让我家小十六在临近婚期时‘重病不起’。”
“什么!”
隼转身就把小公主扛到肩上,迈步往外走。“等等,阿隼!你先放我下来,那是假的,是‘偷天换日’之计而已!’
“到时候,我自会代替小十六嫁给赵君侯,了结这一段孽缘。”永乐公主——即当初的十五娘子,她同样等了十年。
漫长岁月无法磨灭浓烈的爱与恨,十五娘子自年少时便冷心冷肺,偏偏遇到了一个薄情寡幸的男人,到头来无论爱恨,皆如一种报应。木樨花初绽于枝头时,永安王带着他的王妃抵达木叶山,参加了那年的祭山仪,祈求天神与地祗化解世间一切苦厄,赐予一场太平盛世。“阿隼,当年回洛阳的时候,我时常做同一个梦 很可怕的梦。”
祭祀仪式结束之后,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沿着潢水赏景。乐嫣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却因身量窈窕,至今未曾显怀。
“我梦见,自己和姊姊们从未被掠去杏埚,也从未遇见你。直到你们攻入洛阳城,我成了燕王妃……”
“但我依旧没有放过你。”隼原本捏着她的手腕,静静把玩那枚金铃,此时又开口接了话,隐含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是呀,梦里的阿隼可坏透了。嘲瑰翁主已经是你的王妃,还要三姊姊给你当侧妃!”阿隼大笑起来,末了又忍不住亲了他的王妃一口。
“那是因为,我还没遇到你。”
乐嫣偏过头,粉白小脸上带着点疑惑:“你也做了同样的梦不成?”
“对,幸好那也只是一个梦。”
幸好,乐嫣和阿隼未曾错过。
即便相逢于这场离乱之世,也未曾走散,未曾辜负了彼此。
*
执掌夷离毕院的第一年冬天,隼率军赶赴瓦桥关押送战俘时,正巧碰到一伙流民作乱,不慎落了水。
薄冰之下,河流寒冷刺骨,瞬间将他冻晕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片荒凉河滩竟化作雕梁画栋,彩屏半掩绣榻,朦胧灯辉映出一座流苏帐。
有美人端坐帐中,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隼有些心急,想走过去揭开帘幕,才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原来他此刻,只是附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中。
所见一切如梦如幻,若即若离,无法触及。
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到惊惶,便看见一人推门而入。帐中美人转过身,莹润小脸上绽出笑靥,唤了一句:“阿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