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漠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窗外,“对了,跟我说说你老公的事吧,你跟我说过那么多别人的故事,还没跟我说过他。”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你别管那么多。”Lisa放下剪刀看着他说。
“噢。”
Lisa继续剪那棵天堂鸟,李漠看着她,然后看到边上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落满灰尘的书,其中一格上摆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乔伊斯,卡佛,耶茨,麦克尤恩,布考斯基。他伸出手去想要抽出一本,不过Lisa刚好剪断了一根比较粗的枝干,“咔嚓”的一声,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Lisa放下剪刀说自己该走了,她走进卧室换好衣物,李漠给她打开了门。
“再见。”Lisa按了电梯按钮。
“再见。”李漠关上门,没有走回客厅,而是一直站在门后,直到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铃响时才转过身,但是有人在外面敲响了门,把他吓了一跳,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Lisa。
李漠把门打开。
“忘了和你说了,我特别喜欢你那棵天堂鸟,能不能把边上那两棵小的挖出来,下次我过来拿,当做纪念。”Lisa说。
“好啊。”李漠说。
“谢谢。”Lisa把脑袋伸进门里亲了他一口,转身走进电梯。
他走到窗前,坐下,看着窗外,一会之后Lisa在他的视线里出现,已经走出了小区口,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等它从视线里消失之后,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剪刀,剪了几下空气之后放下,拿起一个本子和一把笔,非常潦草地写着。
她帮我修剪
那些枯萎的枝叶
“死亡会传染的”,她说,
漫不经心,动作干脆
娴熟,“不除掉坏的,就
长不出新的”。“咔嚓”
我保持微笑和沉默,
虽然这些枯萎才是我
一直迷恋的那部分。
“咔嚓”。现在,
我喜欢被她随身携带
这把发光的剪刀,想起
早上在镜子里发现,
脸上那些暗沉的斑点
“咔嚓”
还有白天那个残败的梦
“咔嚓”
和中介那边签的房子租约明天就到期了,李漠还没想清楚拿到奖励金之后要不要续签,那个制片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李漠躺在沙发上,盖在脸上的《阿特拉斯耸耸肩》掉落到地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块光斑正在晃动。
“就像是一场白日梦。”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自己签的那张保密协议,里面的内容他看都没看。
放在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Lisa。
“在干嘛?”
“写东西。”
“噢,那我就不过去打扰你了。”
“没事,你过来吧。”
“真的没事?”
“没事,写东西这种事又不着急。”
“好吧,那我一会就过去。”
“好。”
“对了,明天你的租约就到期了吧?”
“嗯。”
“嗯,那我们的约定也到期了。”
李漠起床,抽了一支烟,刷牙,倒了半杯威士忌坐在窗口抽烟,突然想到一段话,于是念了出来,“邮差老了,突然想起很多道裂缝和从未触及到的手。当我想起这个人的时候,想起他会给那辆自行车涂上绿色的油漆,给轮胎打上气,然后关上储物间的门。永久,是我人生的第一辆自行车,伴随它的还有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以及不敢送出去的情书。”念完之后,李漠突然预感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会走过去打开电脑,写下这段文字,然后躺到沙发上去看书。
抽完烟之后,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走过去打开电脑,写下了这段文字,然后躺到沙发上看书。才翻了两页就把书放下,再次走到窗前,又点燃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扭头看向窗外。
一支烟还没抽完,他站了起来,把没抽完的烟胡乱按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那棵天堂鸟,把右手伸到花盆里,揪了揪长在边上比较小的一棵,之后把手伸到土里开始沿着它的根部慢慢刨,感觉刨得差不多了,用沾满泥土的手再次揪住那棵小天堂鸟的根部用力往外一拔。
它的根部断了。
李漠把它放在地板上,找来一盆已经完全枯萎掉的植物,拔掉后把土弄松,在中间挖了一个洞,然后把放在地上的无根天堂鸟塞了进去,扶正,把土压实,走进洗手间拿出一杯水浇湿已经干掉的土。
他把花盆摆在客厅的中间,走回到洗手间里慢慢地洗去手上的泥土。一直看着水龙头里干净的水流到他的手上变成黑色的脏水流进下水口。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深呼出一口气,看看放在客厅中间的这盆植物,再看着放在边上的手机,拿起,手指滑动,打开了录音软件。
“我突然很想再找林奇聊一聊,或许也要叫上Lisa,我想知道……”
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把录音关掉,没有保存。
放下手机后,他把右手握成拳头,开始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越来越用力,就在他打算再给自己狠狠来一下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风铃声,他的手停留在半空,扭头看向那个风铃。
等李漠走到窗边时,风已经停了,他看着那个风铃,里边那块铁片随着系住它的绳子摇摇晃晃,一直碰不到内壁,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它和绳子在摇晃,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