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策展人后来跟我联系过好几次,但我都没有回复,我也觉得很奇怪,原来那么想成为一个艺术家,觉得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也会过得很快活,好不容易可以参加展览却自己放弃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展览正式开幕前一天的藏家媒体预展我去了,有不少我认识的人,都是萧吉的朋友,但他们好像都不认识我似的,萧吉正在接受媒体采访,不时有女孩过去和他合影,他的目光一直在避开我,他的作品就摆在展厅的正中间,没错,就是一个穿着一双蜘蛛高跟鞋的女人雕像,眼睛里插着一支钢筋,我听到年轻的女孩们围在那边说,看着就好疼啊,其实她们一点都不疼。后来有一个男人拿着一个录音笔过来采访我,想问我对这个展览的看法,我和他说我也是参展的艺术家,他显得很感兴趣,问说哪个是我的作品,他可以给我好好报道一下。我走到一个夹角处,开始对着夹角哈气,一直哈气,他就站在我身后看着,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个行为艺术家,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一口一口地朝那里哈气。开始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是慢慢的出现了一团雾气,慢慢就凝结成了一层层的蜘蛛网,我觉得很奇怪,明明我能看到这些蛛网,其他人却什么也看不到。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展厅里哈气,把每个角落都哈了一遍,围观我的人越来越少,后来我开始对着萧吉的那个雕像哈气,有两个保安过来制止了我,说我不是参展的艺术家,也不是媒体和藏家,今天展览不对我开放,很礼貌地把我请出了展厅。后来我在网上查了所有关于那个展览的报道,微博,抖音,小红书,都没有人提到我,因为疫情,那个展览整整做了四个月,有三个多月时间都没有对外开放,我听人说,撤展那天,整个展厅到处都是蜘蛛网。”
“最近我还是经常做噩梦,有连续几天,我都听到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爸爸火化后,我回去给他做头七,就我一个人在卧室里睡觉,窗外的那条铁路已经废弃了,但我还是能准点听到火车开过的声音,窗户已经完全被蜘蛛网糊住了,所以我没能推开窗户去看,火车开过的时候,大地在震动,楼房在震动,床在震动,我就在震动中自慰,整整一百节车厢的火车开过去,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然后突然就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它带走了一切,我在最高处坠入到虚无之中,浑身湿哒哒的,又特别温暖,然后,我总能听到房门外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把我从虚无中惊醒,就我一个人,很害怕,不敢开门出去看。头七过后,我收拾房子时,看到放在小阳台上的一个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以前爸爸都是躲在阳台上抽烟,明明在把爸爸送去火化之后,我就已经把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清理干净了,可是在我决定把那个房子卖掉时,那些烟头又出现了。你说我有可能是在梦游吗?一个自己躺在床上听到另一个自己跑到阳台上去抽烟点火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把弗图和萧吉一起邀请到我新租的地方吃饭,他们都来了,没有吵闹,我特别开心,给他们做了好多好多菜,好多好多。他们都真的爱过我,我也真的爱过他们,不说,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拥有过很快乐的时光。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我梦见蜘蛛高跟鞋的事,对,我跟萧吉说过,但我没跟他说后来怎么了。我打开厨房门给他们看我做菜用的调味品,瓶瓶罐罐里是各种各样的杀虫剂,杀虫药,杀虫液。我和他们说,等我发现自己脚上穿的是一双蜘蛛高跟鞋后,感到特别恶心,恐惧,因为我的不安,那两只大蜘蛛开始到处乱爬,我不停地摔倒,爬起,摔倒,我甩不开它们,我只能拿起灭虫剂,杀了它们。”
聊天室突然安静了一会,方翟拿着手机从卫生间里出来,客厅里堆满了已经打包好的纸箱,看了一眼半开着门的卧室,弗图正坐在书桌前不停地按动着鼠标,电脑屏幕里一个女孩的照片在不停地放大,缩小。 突然,他抬起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方翟转过身看着一面落地镜,镜子里的她好像突然碎裂开来,然后是镜子跟着一起变成了碎片。
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只是你的一个梦。”
方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名字,“L”开头的字母,英文名,Lisa。
“对,你说的没错,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方翟说。
她看着面前的这面镜子,这面完好无瑕的镜子。
第二章 少吃点药
房价一直在跌,房子还在不停地盖,路上尘土飞扬,不时有一些渣土车飞驰而过,像是在沙漠里疯狂奔跑的骆驼。
章林走进支着遮雨棚的路边面馆,他穿着短裤,T恤,拖鞋。径自走到一张油腻桌子前坐下,马路对面是一个加油站。
老板正坐在躺椅上刷短视频,眼珠子已经看得有点凸出来了,一根粗壮的大拇指在裂掉的屏幕上不停地刷。
“来碗板面。”章林坐下后喊了一声,掏出手机先扫码付钱,再打开微信朋友圈。
老板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手机屏幕亮着,一首儿歌在不停地重复。
板面端到桌上,章林已经打开了小红书,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吃面。
突然间,一束强光照亮整个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