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适就这样带着重重心事回到了车上,齐龄开车平稳地驶向回城的路。
裴适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女性的地位在社会上是如何天然的比男人低下,这成了社会上大部分男人的共识。她知道女性地位之低在农村和受教育程度低的地区是难以想象的。
只是她在短时间里接触到了两人生活时代非常接近的女性,她们本人独立于了整个社会的前进方向。
时代,女性意识的洪流和她们像是两条相邻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方向,却对对方没有丝毫的影响。
裴适忽然开始庆幸,苏望生还有杨穗子的女儿,她们都主动或是被动的离开了看似已经注定的结局。
那一刻,裴适决定祝不知去向的苏望生安好。
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力量,反抗命运的力量。
第12章 11
你的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对劲,想必你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自从阿姨离世,你的母亲就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如果你从小就在正常的家庭长大,你或许就能意识到她的变化。
可惜在你长大的过程中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沉默地接受着一切。你自然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事情让你感觉到明显不对劲的时候,半个学期过去了。
你开始真正留意到,你的母亲晚上开始不睡觉。她拿出那些编竹筐的竹条子在月光下编着竹筐。最初你觉得母亲只是在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可后来有几次你都发现,当你早上起床上学时,你的母亲顶着熬了一晚夜的灰败脸色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竹条。
你劝她去睡觉,她也不过是点点头站起来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没有躺下来,眼睛也不曾闭上。
你意识到她不太对劲,可是没有了阿姨,你们从来在大院里也没有别的朋友。
你只能急忙从母亲的钱包里掏出一些钱,跑到大院门口的小摊买了几个肉包子拿回家,再匆匆背上书包去上学。
她有时会像往常一样煮好晚饭等你,大部分的时候不会。
你想找她聊一聊,她越发枯瘦的身形靠在床头,望着床边的月亮。
你试着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妈。”
她迟钝了几秒才转过头来,没有对你的接触有任何反应。
你看着她深陷的眼窝,明明没有表情却愁苦的脸,还有那双无神的眼睛。
一时间你竟然犹疑了,眼前的人还是你的母亲吗?
“妈?”你颤抖着声音又轻轻喊了一声。
这次她终于有了回应。
“别怕,是妈不好。”她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那语气悠远沉重。
然而下一秒她说的话让你震惊。
“你爸呢?”她看着你的眼睛问。
你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像是刹那间回神了。
“哦,对,他走了。”你的母亲笑了一笑,仿佛是忍耐着什么一样皱着眉头又松开。
然后她好像忽视了你一样躺了下来,像那时阿姨因为忍受剧痛一样,弓着身子躺在床上。
不同的是,她是安静的,安静得可怕。
你终于确定她肯定发生了什么。
你开始在放学以后尽快赶回家里,你拿着零钱去买菜,做好饭后会洗碗。你在休息的时候把衣服洗干净晾好。
在那个根本不清楚也不了解心理疾病的年代,十四岁的你对病人唯一的理解,就是“让她多休息”。所以你也切实地这样做着,
那时的你就这样一直照顾着母亲,也一直正常的上学。你没有感觉到无助,也没有让你身边的同学和老师知道你正在遭受的历练。
因为这样的历练并不是从这一段时间才开始的,你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异常艰难,那些苦涩的日子让你如今照顾母亲也变得轻松起来。
“寻求帮助”这四个字像是不曾出现在你的脑海中一样。
不,不是,你是有这么想过的。
可是你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家人,自从父亲在奶奶的葬礼上大闹一场后,你就和伯父伯母们再无交集。
这许多年以来,阿姨居然成为了你印象中唯一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而这个人已经离开了,你永远也见不到了
每每想起这件事,你总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你呼吸困难,眼睛也变得酸涩。
从你过往的经验来看,难受是毫无用处的,你就像母亲无声无息地精神崩溃一样,你也将自己的难受无声无息地化成一颗坚硬的小石子压在心底。
你的心里是知道小石子的存在的,可是你已经习惯了。
母亲的情况时好时不好的,总归她不爱出门,你也不担心她会乱跑。
你花着床底下箱子里的钱继续过着你的生活,那时你的生活里也只有那几条街道,学校还有母亲。
摆脱了父亲的暴力,得到了一瞬间来自阿姨的幸福,失去之后又迎来了母亲的失常。
你没有失去继续走的动力,因为你已经渴望离开那个黑暗的洞穴太久了,一旦你获得了这个机会你就再也无法放弃。
你相信你每天都要去的学校一定藏着离开洞穴的道路。
你专心地走着,裤子短了你就穿母亲的,当衣服也变短之后你穿着母亲的衣服。有一天你下课的时候正好经过了那年新年时看到大电视的橱窗,橱窗里电视早就不播那年你看到的漂亮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