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明明连路都舍不得她走,一会儿又跑得没影了,究竟什么事这么重要,都来不及跟她说一声。
前院书房。
赵宾一进屋,就感觉气氛凝重。傅锦成瞥了眼门口,见到是他,又继续道:“……骁卫郎损失惨重,近日正陆续从各军抽调人手,正是我们的机会。傅家军中的人选我跟父亲已经敲定,不日就会送来都城。”
江洄颔首,跟傅锦成说了些关键,又问了傅老将军的身体。
他坐在书案后,手上始终把玩着一件玉佩。玉佩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寻常人爱用的佛像瑞兽之流,而是缀有藤条枝蔓的葫芦,垂挂于枝头,一派清新自然。
“你真的打算动手?”傅锦成说完正事,追问道。
“不像么?”江洄道。
“就是因为太像了,总怀疑你在耍我。”傅锦成嘟囔道。
傅锦成路还走不利索的时候就认识江洄了,那时他父亲被绎山道人一封信诓回烨都,见到根骨上佳的江洄后头脑发热,直接认了干儿子。
认完后,绎山道人那老狐狸才告诉他们父子江洄的真实身份。
他父亲舍不得,只好咬牙认下,他也因此有了江洄这个义兄,两人习武练剑,曾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时光。
正是因为极度了解,他清楚江洄心里对皇位的看法与寻常皇子很不一样,否则在先帝驾崩之前,他们傅家军就会杀入都城清君侧,力保江洄登基。
江洄似乎也回忆起了旧事,淡笑一声,起身把刚刚写好的信件折起,塞入信封当中:“云央,跟赵宾说下情况。”
“是。”云央一拱手,直切主题,“赵尚书郎,主上前些日子得知,先帝逝世前曾有一份圣旨由御前大太监王承带出宫外,王承出宫后遭人截杀,近日赵达等人已经查明,此人被五毒谷谷主所救,目前仍在谷中,先帝遗旨应该也还在他的手上。”
“是先帝留给三殿下的遗旨?”赵宾瞄了眼江洄,谨慎道,“何时发现的?”
“我去右谷郡之前。”江洄道,他郑重地看向赵宾,“我需要有人替我走一趟五毒谷,取回圣旨。”
江洄整理好玉佩的配绳,将之放在亲笔信上,递给赵宾:“这是五毒谷谷主多年前留给师父的信物,以及我的亲笔信函。那道圣旨由王承携带出宫,一路驰向西北,究竟是否是带给我的尚未可知。但既然是先帝驾崩前的筹谋,必然针对江决,所以我必须拿到那份旨意。”
屋内很安静,江洄的语气也很平静,但赵宾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先帝驾崩前,关于储位人选有过许多争论和传言,江洄深受倚重,是许多人默认的储君,但先帝迟迟不立,便有人猜测先帝心中别有人选。
而其中,除了庶长子江决,便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与江洄一母同胞的江漓。
当时的西北方向除了江洄还有傅家军,若先帝圣旨命傅家军回京勤王,再拥立江漓登基也不算意外。
如果遗旨上真是这么写的……赵宾定了定神,认真道:“你放心,我替你去,那王承我也认识,清楚他的脾性。”
江洄颔首。
定下此事后,他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赵宾和云央很快离开,傅锦成却磨磨蹭蹭得不肯走。
“哥,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傅锦成堵住江洄的去路,浅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他。
江洄一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他在西域的经营已经颇具规模,他不喜欢这座皇宫,大可以在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后退隐离开,至此跟这里彻底道别。
但如果真的去争夺那个位置……他就走不了了。
不可惜吗?
房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江洄始终压抑着的情绪才逐渐浮出水面。他也看着傅锦成,一贯平静的眼里暗喻着激烈波澜,往日提及皇位时,那些若有似无的厌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强的掠夺感。
沉默片刻,江洄道:“因为我有了想要的理由。”
……
傅锦成的反应有点出乎江洄的意料,他极郑重地退后半步,以一种前所未有地恭敬姿态,向江洄行了一个臣礼。属于弟弟的亲昵被全数收敛,少年将军的脸上是对未来的勃勃野心:
“殿下,殿下剑之所指,便是傅家军前进的方向。”
江洄回到正院时,凌之妍已经包扎好,又用过药和午膳睡下了。江洄让人准备了茶水,取了一卷书,亲自端着,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
室内荡着淡淡药香和原不该出现的血腥气。
江洄在席居放下茶水和书,不远处的床榻拢着柿子纹样的床帐,颜色鲜艳,就如榻中人一般。
不知何时,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床边。
手指轻滑过绸缎,挑开了帘幕。
床内的黑暗中透进一丝光来,女子陷在柔软的被褥之间,姣好的面容有些不正常的苍白,青丝肆意散开,铺在锦色的纹样之上。江洄垂眸看了一会儿,许是涌入的光线晃眼,女子在梦中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他颇为不舍地放开。犹豫片刻,端来茶水和书,依着床沿坐在了脚踏上。
帐内,清浅的呼吸声平缓悠长,帐外,纸页翻动,躁动的心绪终于被逐渐抚平。
明亮的日光逐寸西斜,直至暖黄的霞光与床帐融为一色。江洄喝了口茶,正要继续,床榻里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