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洄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紧。
他起身,郑重地欠身揖道:“皇兄信重,臣弟无以为报,但臣弟才学浅薄,更无丝毫军旅经验,恐怕无法胜任,还请皇兄另择良臣。”
“你不愿意?”江决斜睨着他道。
“臣弟无才无德,恐难胜任,请皇兄恕罪。”江洄道。
水榭内安静下来,唯有凌烟湖的微波,一下下轻挠着连接湖面的宽阔石台。
江决放下茶杯,再次笑道:“朕不会让你白白守边的,只要你答应,朕即刻下旨封你为雍王,雍州自刺史以下一切官员将领,统统听你调遣。雍州虽然贫瘠,却与西域有诸多商贸,自有其富饶之处,你封在那里,也不算委屈。”
“皇兄选的地方,自然是好。”江洄道,“但臣弟斗胆一问,臣弟的家人将如何?”
“你是何意?”江决的目光骤然冷下来,极锐利地盯着江洄。
“臣弟希望,册封凌氏为王妃,与臣弟同往。”江洄道。
江决捏着茶杯的手指,蓦然一紧。
他就是故意没提王妃的事,不想江洄竟然如此敏锐,也根本无惧于他。
他定了定神,重又平静道:“太后年纪大了,喜欢有小辈时时陪伴在侧,只可惜锦乐糊涂,做出了那等事情来,朕是不可能赦免她的。凌氏极得太后她老人家的心,不如就让她留下,侍奉太后,也算是替你尽孝了。”
“皇兄,大烨立朝以来,若皇子分封在外,则携家眷同往。若住在京中,则外派时不得携带家眷。可从无分封在外,却不得携带家眷的旧例,臣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皇兄要如此责罚,还请皇兄明言。”
言罢,他深深一揖。
江决将茶盏,完全捏进了手中,杯沿掐进掌间。
雍州有谢衎驻守,他生性娟狂桀骜,江洄若过去,他必然不可能听从,两人互相掣肘,正好有利于他钳制二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置江洄的法子。
而凌之妍,就是他的私心了。
上次直接册封是他过于激进,这才惹得太后出山。但此次,他想慢慢来。先把江洄支走,凌之妍作为在京为质的王妃,连城门都不可随意出入,他再时不时关切一番,软硬兼施。
她一个弱女子在京无依无靠,时日久后,便也就屈从了。
到时他再利用谢衎夺走江洄的兵权,让他回京。而自己与凌之妍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这闷亏他只能自己吞下。
他的盘算原本万无一失,但江洄这么说,让他不由更谨慎了几分。
江决稍稍调整,温言道:“三弟想多了,你这般得力,朕怎忍心责罚于你?实在是母后喜欢她,母后年纪大了,朕不想令她伤心。不如这样,朕再让人从各家遴选贵女,你喜欢什么样的,尽可告诉朕,若已有心仪之人,不拘几个,一并许了你做侧妃。你劳苦功高,破格多立几个也使得。”
“皇兄。”
湖面上骤然起了阵风,江洄嗓音低沉,屈膝跪下,磕了个头道:
“皇兄美意,臣弟本不该辜负,但凌氏乃臣弟的结发妻子,与臣弟相识于微末,她待臣弟恩重,臣弟绝不敢辜负。若如今臣弟获封王爵,弃她而另纳新人,臣弟自觉无颜立世,请皇兄恩准臣弟,携她同往,抑或共同留京,侍奉太后左右。”
“你若去了雍州,封地王爵,娇妻美眷,统统都有,”江决冷声道,“不过是少了一个凌之妍,连列土封疆的大权,你都不要了吗?”
“臣弟有愧,不敢贪慕荣华。”江洄道。
江决嘴唇抖了抖,胸中怒气急窜,几乎要压抑不住。
“如果朕执意如此呢?你还想抗旨不成?”江决道。
“皇兄恕罪,臣弟若接旨,无愧于君,却愧对发妻,若不接旨,则忤逆君上。无论如何抉择,臣弟都难再立世,唯有一死。”江洄垂敛着眼眸,并未看他,语气却十分坚决。
湖面上的风更大了。
好像江决心中极盛的怒气,一下一下,毫无章法地冲撞着。
江洄新功初立,自己还真能一道圣旨,叫他去死不成?!
“很好,你逼朕。”江决咬牙道。
“臣弟不敢。”江洄的语调仍然平静,每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
江决重重冷哼一声,拂袖站起。
湖面上的风极冷,吹在脸上身上,已隐隐有了北风刺骨的架势。
“那你就跪在这里想。个中利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语罢,江决转身,只留了两个内侍监督,圣驾很快离去。
江洄笔直地跪着,内侍们站在边上,他视线微敛,落于湖面和石台的交接之处,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
“多谢小公公告知。”
大理寺官署一角,袁楠摸出一吊钱,塞给偷偷来报信的小内侍。
“阁下,小的老母还是您救的,小的万万不能收。”小内侍推拒道,
袁楠却仍然坚持,两人又说了几句,小内侍见时候不早,匆匆回了紫宸殿去。
袁楠束袖,踱步回到官署,面色肃然。
苏兰筠正在整理右谷郡的卷宗,见了袁楠进来,道:“寺卿,这些卷宗已经差不多厘清了,我教他们都封存起来吧?”
“少卿先别忙,我上回看了些,有几处实在不大明白,还想着是否能有机会请教呢。”袁楠上前,淡笑道,“只可惜那是田娄两家的案子,发生远早于少卿抵达,看来只有找机会请教三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