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傅锦程拍拍手，从墙上一跃而下，吩咐道：“把这几个扔牢里去，让苏兰筠处理。”
“是，将军。”
苏兰筠釜底抽薪的计策很有效果，大部分当地的可能被收买闹事的地痞都在前一晚被搞定了，傅锦程这里的压力不大，陆续抓了几波后，便一直太平到了天亮。
清晨时分，苏兰筠早早备齐了文书。
又跟江洄回禀请示一番后，他便带着人去了阙宅。
朝阳挂在半空，江洄练完一套剑，回房换了身衣裳。大理寺的去抄家了，尚书台的在隔壁院子讨论如何登记户籍、重量田亩。两边都有人操心后，江洄终于清闲不少，于是便琢磨起了旁的事。
从烨都离开后，他给凌之妍去过几封信，可对方迟迟没有回音，直到昨天，回信才终于跟着傅锦程等人姗姗来迟。
昨日事忙，江洄只来得及草草阅览几遍。
凌之妍的信写得挺长的，主要讲述了后宫巫蛊之祸。虽然在读信前他已经从苏兰筠口中知道了此事，但看见凌之妍亲笔叙述，心里仍一丝丝犯紧。
可看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是不是很厉害？
信的最后，字迹陡然间变得巨大，末尾还有个古怪的弯钩状的符号。
明明写错了那么多字，心里该是有些后怕的。
江洄说不清是何感受，有些酸涩，又极想立刻就能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是否仍在长乐宫中。
他思量片刻，摊开信纸，写起了回信。
……
阙宅被抄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右谷郡上下。
这日，天色蒙蒙亮时，辛家村的佃客们迟缓地推开荆门，打算去地里劳作，却见一个当官的，带着几个带刀士兵走进了村子里。
阙家被抄后，田家和娄家的管事也被抓了不少，他们的日子比以前松快许多，至少不会时常捱欺负了，但心里也很惶惑不安。
以前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佃客，在谁的手底下讨生活，但现在阙家倒了，田家和娄家似乎也要倒了，他们不知道往后的主子是谁，又会如何对待他们。
“这里可是辛家村？”
戚炳然身着九品官袍，笑起来时脸上有一对酒窝，温和地拱手道。
中正定品后，他得了个尚书台外台正令史的官职，巧的是，上任没两天就遇上了尚书台抽调人手来右谷郡，他手上没什么正经差事，便被上峰选调了过来打个杂。
这几日尚书台诸人紧罗密布地组织重登户口，他受命挨个村通知佃客们前往。
辛家村的人无措地握紧了手中的农具，他们没见过这样有礼的官吏，反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略等了片刻，才有胆子较大的几人，零星应了声。
“看来咱们没有走错。”戚炳然莞尔一笑，让士兵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道，“鄙人是宣抚使麾下令史，来领你们去登记户籍的。”
登记户籍？
辛家村的佃客们相互看了看，满脸困惑。
戚炳然对这样的情况不算陌生，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的，郡守府的户籍文书都被烧没了，若要给你们放籍，需要重新登记，堪合无误后，便可正式入良籍。”
“入良籍？你们听没听见，入良籍？是不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我也听见了，他好像真的说了良籍。”
“给咱们入？”
“会不会是骗咱们的？不是说娄家若倒了，咱们会被卖掉么？”
“他穿的那个是官袍，应该不假吧？”
佃客们怯怯地抱着笨重的农具，将脸和身子藏在后面，也有人蹲在篱笆墙下，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戚炳然说的话，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一名老者拄着根歪歪扭扭的粗树枝上前，颤着杂乱的胡须道，“咱们，咱们真的能被放籍？成为良民？”
老者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辛家村的人心里都揪紧了，这样的事，他们做梦也不敢想。
辛十二也混在人群中，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看着戚炳然和说话的老者。
“自然是真的，宣抚使已有明令，会给你们放还良籍，待田亩重新丈量、厘清后，也会分给你们一些土地。”戚炳然道，“我是来带大伙儿去登记，只要回答一些问题就行，一点也不难，等做完了，每人还可得一些粮食。”
“有粮食拿诶。”有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立刻心动了。
“馋鬼，你没听见么？咱可以入良籍了，往后还有田地分。”
“入良籍！天呐，咱们竟然能入良籍了！”
“走走走，快把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叫起来，跟当官的去登记！”
辛十二也快步冲回了自己家，叫醒尚在熟睡的妻子，又抱起小女儿。他有些激动地湿了眼眶，不过这一回，他不怕妻子看见自己哭了。往后他们会有自己的田地，耕种的粮食能进自己的嘴里，也不再是让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贱籍了。
真好。
……
阙氏宅中。
前院聚集了不少前来登记户口的佃客，江洄才露面，就被认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他只好匆忙拐回内宅。
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走漏的消息，右谷郡的佃客们竟有许多都认得他了，这本不是大事，可……若走到哪里都有人围上来说些感恩的话，他也实在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