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大声赞扬。
李令史和谢逸两人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有点飘飘然,直到江洄淡笑一声,才终于将有些吵闹的氛围压了回去。
“过往的凶险自不必再提,”江洄道,堂中人多,他精致的眉眼敛去了笑意,淡淡扫过众人,好几个声音有些过分响亮的官员,都立即噤了声,“右谷郡的案件不过才开了个头,往后才是其最最繁琐之处,诸位如今也了解了大致经过,不妨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几个夸得最响亮的官员都埋下了头,没有作声。
堂上有些寂静,江洄端了茶盏,悠然吹拂开上层的热气,抿了口道:“都没有主意么?”
冷泉般的嗓音中并没有多少怒气,甚至悠然平缓,但难言的寂静中,好些官吏仍是难耐得调整了坐姿,只敢留小半个屁股在位置上。他们低敛着眉眼,头顶上的动静不高,却足以教他们不敢松懈。
“回宣抚使阁下的话,”尚书台一名官员首先开口,“臣以为,田、娄二人既已交代,该以这两家为突破点,率先厘清户籍与田亩,辨明其隐田隐户的罪证。”
“嗯,说得有理。”江洄道,“还有么?”
“宣抚使阁下,臣以为,那阙家行刺既已证据确凿,该早日抄家问斩,以免夜长梦多。”一位大理寺的官员说道。
江洄仍是淡淡夸了句,却不置可否。
下头的官员拿不准他究竟想要听什么,可见着开头的同僚都得了夸奖,也不怎么害怕开口了,纷纷各抒己见。
江洄几乎没有驳斥,开头还回应几句,后来这些人说着说着到了兴头上,直接在堂上讨论了起来,甚至时有争论。江洄听了片刻,又问道:“诸位所言,无外乎搜集隐田隐户的罪证,和抄了阙家,说得是不错,但江某有一问,而后呢?”
而后?
刚才说话的官员有些懵。
而后不就可以收工回都,等着论功行赏了?
“右谷郡为何连年税赋欠收?究其根本,乃郡中的编户齐民日渐绝迹,土地与人口皆被五大家族控制。所以要将右谷郡的问题根除,只是判了那四家乃至五家,还远远不够,抄家也只是一时之功。”
“敢问宣抚使,您认为,我们该如何?”
尚书台领头的官员拱手道,目光中有些困惑,又有些期待。
江洄莞尔:“闻侍郎以为呢?”
闻弘昀有些紧张,上次江洄去闻家拜访的时候他不在,只事后听说三殿下性情温和,与传闻中的乖张狠辣截然不同。
此时他心中其实已有些成算,可他拿不准江洄究竟是怎么想的。
犹豫片刻,他心下一横道:“回宣抚使的话,下臣以为,要根除右谷郡税赋欠收之患,应放籍郡中佃户,扶持齐民,先使其安居,而后可乐业,如此一来,税赋之患便可迎刃而解。”
大烨律法规定,有官品的士户不用纳税,税收的主要来源是编户齐民,所以州郡的编户齐民越多,收税也越容易。
“说得不错。”江洄道,“圣上派我等过来,是为将右谷郡带上正轨,所以放籍佃客、扶持农桑,使右谷郡真正变成可正常上税的地区,才是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放籍佃客几个字,准确得刺痛了个别人敏感的神经。
士户的田地都是由佃客荫户耕种的,他们所缴纳的地租,是士户们维持奢侈生活的根本。
放籍的做法简直违逆天道。
江洄坐在首位,环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回宣抚使的话,下臣以为,要放籍,需先厘清。”谢逸上前道。
他暗暗白了眼那几个面色不佳的官员,心下不屑,士户可养的荫户数量朝廷自有法度,江洄是要放籍罪臣的佃客,又没挖他们的肉,一个个兔死狐悲的模样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他接着道:“下臣在厘清户口的时候不免需要一一询问那些佃客,但他们时常不太配合。若只当他们是刁民,一味强压,未免酿成惨剧,所以下臣以为不如给他们点甜头尝尝,好让他们知晓究竟应该跟着谁,只是这样做还需钱粮的支持。”
“谢尚书郎所言有理,臣也如此设想。”闻侍郎赞同道,心下已安定了许多,“如今我等手上未有充足的钱粮,若要行此法,臣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先抄了行刺的阙家。”
“这个办法好!”谢逸立刻接口道。
“大理寺呢?怎么说?”江洄未答,将目光落在了苏兰筠的身上。
苏兰筠暗暗叹了口气,拱手施礼道:“回宣抚使的话,臣明日一早,便可备齐文书,前往阙宅。只是清点粮仓一事繁琐,臣想请傅小将军,以及谢尚书郎襄助一二。”
“极好。”江洄站了起来,堂中诸人也跟着他纷纷起身,“此事便交由苏少卿,少卿务必要保证,阙家粮仓中的谷物,可切实完整地为我们所用。”
“是,下臣领命。”苏兰筠恭敬道。
……
印氏大宅。
坐北朝南的厅堂中,阳光只漫进些许,深处仍显得幽暗。
听完管事的汇报后,拄拐而坐的印老家主睁开了眼:“蠢货!”
烨都的消息至今未到,他早该发现有异才是,都怪那谭硕过于自信,说什么前朝后宫联动,万无一失,如今江洄不但没事,还获得了圣上如此信任,连傅锦程和苏兰筠都给他派来了,尚书台那里也增派了好几个有才干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