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景不错,他们地里的麦子长得金灿灿、黄澄澄的,前两天她跟着下地去瞧过,那是粒粒饱满。
只要撑过秋收,再把该还的还上,他们家的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辛十二有些说不下去,扭过头抹了把脸。
他还没告诉妻子,前两日新换的主家田氏又通知了涨租,家里米缸里赊来的米面混着谷壳和野菜,也已经撑不了几日。那些赊欠的,利滚着利,管事的从来不肯告诉他究竟要还多少,每每拿了粮食去还,那债却是越欠越多。
“你听我的,”辛十二很坚决地把妻子推回去,“秋收我来,你才生产完没两天,在家待着。”
辛十二脱掉身上的破褂子,扛起农具,他的背脊已经被晒成了焦黑的颜色,不过他不在意,衣裳坏了就没有了,皮肉褪了却可以长出更加坚硬的盔甲。
因为江洄的到来,田家加重了对佃客的看管,尤其是那些来历有问题的。
辛十二出门时,村里其他的屋子里也陆续走出一脸麻木的佃户们,大家都没什么心思说话,不过互相看几眼,不论男女老少,都扛着比自己更加笨重的农具,在管事的监管下,往他们租种的田地走去。
良田边上的一处山坡后,谢逸偷偷打量了几眼即将经过的那伙佃客,蹙起眉头:“我觉得咱们的计策不行。”
昨天他质疑了江洄没有证据,江洄这就把他丢过来拿证据了。
他们这一环是一系列计划的开端,绝不容许出错,昨天江洄也再三强调过。
“你什么意思?”谢臣安蒙着脸,穿着孟占山那伙盗匪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不大信任地瞥了谢逸一眼道。
他们原本的计策,是由谢臣安等人扮作土匪冲散那些管事,然后谢逸几人从另一侧出去,管事的一放松,佃客们肯定会四散奔逃,他们只要到时借口刁民冲撞了他,便可带一些人回去,如此就有了问话娄氏和田氏的证据。
“族叔何必拿那种眼神看我?”谢逸也瞥他道,“你没看出来这些人已经麻木不仁了么,恐怕咱们就是将所有的管事都杀了,他们也不知道逃跑,又何来冲撞?”
谢臣安也悄悄望了眼,他是武将,不大和这类人打交道,但他知道谢逸为了做好户部的差使,去谢氏的田庄上待过一阵子。
“咱们这样……”时间不多了,谢逸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在管事的催促下,辛十二等人拖着沉重的农具,终于走到了山坡旁。
忽然,鸟雀惊飞,山坡上冲出了一伙蒙面的土匪来!
“有土匪!”
管事的惊声大叫,抽出了刀来。
谢臣安带着人冲了出来,不过他们没有与管事的多周旋,而是挑中了某几个佃客,直接将人扛走了。
“抢人了,抢人了!”管事的大叫,凶狠地劈向扮作土匪的骁卫郎们。
不过,这些人哪里是骁卫郎的对手?谢臣安一脚踹开举刀劈来的管事,扛起人,迅速撤离了山坡。
管事们倒在地上,剩下的佃客们瑟瑟发着抖,抱头缩在原地,果然如谢逸所说,并没有四散奔逃。
片刻后,终于有管事反应了过来,爬起身大喊道:
“孟占山抢了咱们的佃客!快去汇报给家主!”
……
“孟占山抢人?”田广进听到这话,两只眼瞪得一大一小,非常不相信。
“真的,小人亲眼所见,就是孟占山那伙人!”管事的大声道,“那衣裳,那刀,都是他们!您看,咱们还带了把他们掉落的刀带回来!”
田广进一把抢过那柄刀,上面已经有不少豁口,确实是那群土匪用的。
“该死的孟占山,他想做什么?!”田广进大怒,立刻开始纠集人手,准备冲去匪寨找他理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又有人冲进来汇报道:“家主,不好了,有个自称大理寺令史的人,说您抢了娄家的佃客,人证物证俱在,要带您去问话!”
田广进听罢,张大了嘴。
片刻后,他揪住之前那名管事,怒声大喝:“被抢走的那批佃客,是我从娄家抢过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第56章 056审讯你懂什么?你只是圣上手……
通向正厅的多宝阁后,田广进悄悄探出噌亮的脑门,和一只黑溜溜的眼,仔仔细细打量着厅堂上的人。
来人一身八品官袍,年纪不大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软甲的骁卫郎,气势倒是摆得很足。
“他真的提到那群佃客了?”田广进又问了管事的一遍。
他的佃客才被孟占山抢走不久,怎的又成了大理寺的把柄?
大理寺的人既然已经抵达,这说明江三也到了。
上回他来借粮的时候,自己狠狠折辱过他一番,不,是两番。面对那些污言秽语,他倒是能面不改色,可撑着那等重伤的身子,又强灌下几坛子烈酒,他也受不住,最后还不是弯下膝盖,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田广进想起那事又觉得畅快,忍不住勾起嘴角。
“家主,”管事的挤在他身边,也往外窥探着厅堂上的人,低声道,“上回您把三殿下折腾得那么惨,他这回过来,是不是想报复您?”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田广进低喝,狠狠拍了管事的脑门,“他江三就算是圣上钦点的宣抚使,做事也得讲求真凭实据,那些户籍田亩的文书都烧掉了,凭他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就是将我带过去了又能如何?他若敢折腾我,我田氏朝中也是有人的,到时参他一本,他如今没了赵家在身后,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