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不动声色抬头看她，只看着她，可她只看着小宝，笑出了声，好像对面没有人，只有空气。
周荣站在收银台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周围大人的反应也知道小宝这臭小子肯定没说好话，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头跟刚才的女孩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能再帮我拿个咸奶油蛋糕吗？麻烦了。”
他付好钱，等装袋的时候小宝背着书包跑过来，皱着眉头磨蹭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靠到他身上，抬起头用小小的声音叫了声：“爸爸？”
周荣戳了他脑门儿一下，骂了句“臭小子”，骂完拿下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接过女孩递来的包装袋，揽着儿子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说：
“你母后又下旨了，说她要吃鼓楼巷那家螺蛳粉，打包，中辣，多加一份螺蛳，今晚做好战斗准备，趁早把房间门都关起来！还得你来关，要不她又要说我嫌弃她，逼我和她一起吃！”
说完他瘪瘪嘴，自言自语道：“年纪一大把，事情还挺多！”
小宝仰起脸，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你有本事当她面儿说呀！”
周荣这次听清楚了，又给儿子后脑勺来了一下，“敢告状你就死定了！”
两父子就这么相爱相杀地往外走，走出去的时候周荣看到门口阳伞下坐着的男女，
男的还在紧锣密鼓地发信息，长得本来就凶悍，这么看起来脾气更暴躁，一点就要着，
女的早就不看他们了，她现在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店里的展示柜，不过那眼神与其说看，倒不如说是睁着眼睛在做梦，在遥不可及的梦境里幸福地徜徉，
周荣终于明白了她的诡异从何而来，心理，甚至是精神上的崩塌才会让一个人彻底丧失生命力，就连把外套穿好，散落的头发梳好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力气去干，更别提用根本不存在的爱去爱孩子了，她连自己都不爱，
可她看上去还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
她指间的烟已快要燃尽，眼看着就要烧到手指了，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手发信息，另一手伸出来拿走她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全程头都不抬，动作娴熟得像肌肉记忆，
周荣顺着他收回的手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犀利的眼睛，瞳仁是浅棕色的，眼尾尖锐，眉骨高，眼眶深邃，鼻梁又高又长，让他想到动物世界里的西伯利亚狼，这狼也不年轻了，四十岁左右吧，皮肤黝黑，风吹日晒的眼尾布满细纹，还有法令纹，不过沧桑的岁月痕迹倒是和他硬朗的长相相得益彰，
此刻这狼一动不动盯着周荣，脸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
“我太太身体不太好，见笑了。”
身体不好还让她怀孕？怀孕就算了还由着她抽烟？恰巧那男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荣看到他手机锁屏壁纸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的照片，小婴儿一岁不到的样子吧，感觉是个女孩，胖嘟嘟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至于那女人，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正常，抱着小婴儿，脸贴着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呵，真行啊二位，这都二胎了还像不认识似的，周荣觉得这俩人都该去宛平南路 600 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
他不想多管闲事，但犹豫一下还是提醒了句：“您太太身体不好就让她少抽烟吧，对胎儿不好。”
听到孩子，那男人眉眼松弛下来，棕色的眸子里涌起一抹不易察觉却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转瞬即逝，他很快就又笑了，和刚才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笑容相比真诚得多，“谢谢。”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也许是白日梦醒了吧，转过头困惑地看看周荣，完全忘记了十几分钟前才见过他，还对他挑衅地笑过，再转头看自己的丈夫，细细的柳叶眉紧蹙，很疑惑丈夫怎么在和一个陌生人聊天，
不过疑惑归疑惑，她没心思管，掀着眼皮懒洋洋地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扫一圈，又兴致缺缺地看别的地方去了。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周荣在心里叹息一声，冲那个男人点点头，带着儿子穿过马路向停在对面的车走去。
小宝一步三回头，走到车边的时候仰着小脸拽拽周荣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爸爸，那个阿姨有小宝宝了，她老公还让她抽烟。”
“别管别人家的事，”周荣掏出车钥匙解锁，打开副驾驶的门让儿子先进去，再打开后排车门把小书包和蛋糕放进去，绕了一圈走到前门，坐进去才回过味儿来，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盯着儿子的脸，眉头越皱越紧，“老公这个词谁教你的？”
“妈妈呀！”小宝冲爸爸眨眨眼睛，疑惑爸爸怎么会问这么低级的问题，
“你妈怎么会教你说这种词？赵时予，撒谎也麻烦你动动脑子好吗？”
小宝觉得冤枉，“我没撒谎！妈妈就是这么叫你的呀！你没听到吗？”
“胡说八道什么？”周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赵小柔什么时候叫过他老公，她一直都叫他周荣，
要他上交工资或者让他干活的时候就是“周荣～，我要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狗脾气上来了就是“周荣！给我滚过来/滚出去！”
虽然但是，他觉得叫老公也不错。
“嗯？”小宝狐疑地打量爸爸的脸，心想爸爸是不是白天就会失忆，忘记晚上的事，所以他决定从最近的事情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