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杨青远接过吴轩手里的碗，和自己的碗一起放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一边用纸巾擦手上的油一边笑着开口道：“小宝都这么大了啊荣哥，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嗯，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越老越快。”周荣看着儿子低头往前走的背影，也有些感慨，
杨青远一肘子把吴轩捣到后面站着去，自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盒黑兰州，抽一根递到周荣面前，笑嘻嘻地巴结道：
“我听说嫂子现在可是咱们市儿童杂志社的主编？哎呦不得了啊哈哈哈！看不出来嫂子还是个女强人呐！”
周荣听人说起自己家里那位才终于笑开了怀，笑意从唇边漾到眼尾，连那狰狞的疤都成了笑纹，
“嗨，也就那样，这几年纸媒不景气，谁还买杂志看呢，不过她高兴就成，让她玩儿去吧，家里也不指着她挣钱。”
“是啊，真是时代变了啊。”
你也变了，
杨青远看着周荣的侧脸，再看看小宝，他站得远远的，这会儿正回头往他们这儿看，眼睛长长的，鼻子尖尖的，从孩子的角度来说确实谈不上可爱，好在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没他爸看上去攻击性那么强，但都不太爱笑，每次来院里找他爸都是象征性地跟几个叔叔阿姨打个招呼就自己写作业去了，只有看到病房里生病的弟弟妹妹才会笑，陪他们玩儿，教他们画画写字，嗯，笑起来倒挺可爱，两颗小虎牙白白的，有点儿小时候的影子，
唉……想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奶香奶香地趴在他怀里叔叔长叔叔短的，一串肉就高兴得又笑又跳，肉嘟嘟的小手拍得啪啦啪啦响，可现在这冷冰冰的样子，真是让老头子伤心啊……
“好啦，你们慢慢吃，”周荣笑着按住杨青远敬烟的手，示意他自己戒烟了，
“今天小宝生日，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吃咸奶油蛋糕，前面开了家蛋糕店，请的是上海师傅，我带他去看看去。”
他说完，笑意盈盈的眼睛又转到了后面安静如鸡的吴轩身上，“小吴？”
吴轩正亏心呢，猛地被叫到又吓了一跳，冲领导尴尬地笑笑，手背在身后，像在办公室门口罚站的学生，“周，周主任。”
周荣和煦地笑着走过去，两手搭在他肩上，上下打量一番，像在欣赏一个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
“小吴啊，我想先跟你道个歉，平时工作上对你们是严厉了点，但没办法，谁让咱们是医生呢？没什么比人命更重要，所以还请你谅解，但私底下我希望你们能拿我当朋友，当兄长，有什么不懂的，想不通的，都可以直接过来问我，”
他说着轻轻拍掉吴轩肩上的灰，
“我太太呢，的确是二婚，她前夫对她不好，所以她嫁给我了嘛！小吴还想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或者你还知道些什么？也可以说给我听听呀！”
吴轩吓得魂都快飞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周荣笑得更深了，“哦，那就好，”
说完他拍拍吴轩的肩膀，用低到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以后别让我听到你说关于我太太的事，可以吗？能做到吗？”
这么近的距离，周荣眼尾的疤尤为清晰，吴轩看着那道疤，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垂下头，
“周主任，对不起。”
“好啦！知道你们休息天不想看见我，不耽误你们玩儿了，我儿子还等着我呢，再见。”
周荣松开吴轩后退两步，站在旁边的杨青远总算松了一口气，觉得天都晴了，两人目送周荣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儿子的头，
“见人不叫的？谁教你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小家伙面无表情抬头看了爸爸一眼，不解释也不承认错误，自顾自往前走几步，推开蛋糕店的门进去了。
周荣真想给这臭小子屁股上来一脚，可想想刚才从学校出来已经训了他一路了，算了，好歹今天是他生日，明天再跟他算账！
他跟在儿子后面往蛋糕店里走，店门外支着几把阳伞，每把伞下都摆着一张棕色的木质圆桌，两把木椅，颇有点罗曼蒂克的味道，
只可惜大西北天然排斥任何形式的小资情调，一阵野风裹挟着尘土席卷而过，几把阳伞不堪重负地东倒西歪，深色的桌椅最不耐脏，隔着老远就看到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离门最近的一把阳伞下坐着一个女人，叼着烟，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像俄罗斯人的那种皮肤，睫毛长长的，所以眼睛看起来毛茸茸的，再加上脸圆圆的，樱红小嘴，很像周荣他们小时候玩儿的那种很土的洋娃娃，
周荣看一眼就觉得她很像那几年他在 7xx2 所看到的少数民族女人，男尊女卑的传统让她们连长相都乖顺得近乎木讷，
但这个女人不同，五官中有一种隐藏的不易察觉的攻击性，说不清楚是哪儿，他再看一眼，觉得可能是鼻子吧，鹰钩鼻硬化了她柔弱的五官，就像软软的棉花里藏了一根针。
那女人披了件藏青色绒领夹克，也没穿，就只是披在肩上，长发随意绾起，用黑色鲨鱼夹夹着，这会儿早就松了，落下来好几绺，她没察觉，但更像是懒得管，她黑眼圈很重，眼下还有斑，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阴郁，有种要死不活的神经质
周荣刚想收回目光就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刚才桌子挡着，这会儿他走到门边了才看清楚，应该四五个月了，不算大，但放在她单薄瘦削的身体上就很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