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灵走出去。时已近晚,寒风阵阵,吹得院中枯叶打着圈儿地转。丁灵抱怨一句“好大风”,便掩上门。阮继善正守在外头,看见她走过来殷勤相问,“怎样?”
“什么怎样?”丁灵问,“晚饭来了吗?”
“再一忽儿就得。”阮继善为难地搓着手,“姑娘,我们大人命备轿——”
“把轿子撤了。”丁灵道,“他哪里也不去。”
“我们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
阮继善一半惊喜一半忧虑,“姑娘千万莫哄我——我们大人命令不听,要被活扒皮的。”
丁灵看着他,“司礼监这么大规矩?”
“活扒皮都算好的,若是半死不活才要命。”阮继善愁眉苦脸道,“姑娘给我句实在话。”
“不信我?”丁灵一笑,“那你备轿去,看挨不挨骂?”
阮继善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差事,大人的话要听,丁灵的话也不敢不听——毕竟自家大人病重糊涂时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
“你家大人在司礼监做什么差使?”
阮继善这辈子没想过有人问自己这种问题,凝在当场。
“怎么了?”丁灵问,“不是你说他是司礼监的人?既如此凶恶,必定得势,做什么差使不能说?”
“姑娘直接问我们大人不好吗?”
“你为什么不能说?司礼监再怎么机要,在那做什么差使有什么可保密的?”
阮继善猛烈摇头,一张嘴闭得蚌壳一样。
晚饭送来,丁灵接在手里,斥一句“装神弄鬼”,自己回屋。阮无病仍然坐着,连姿态都没变一点。
丁灵走去,“大人参禅呢?”
阮无病不吭声。
丁灵见他神情恍惚,不免又操心,放下餐盘走过去,极顺手地摸他脑门,“……不热啊。”
男人别扭地躲闪。丁灵撤开手。
“丁灵。”
“怎么了?”
“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男人道,“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
“原因我方才说过。”男人道,“我不想再重复一次。”
丁灵“哦”一声点头,“因为我是侯府小姐,因为你是阉人净军?tຊ”
男人坐着,面上血色尽失,白得跟鬼一样。
“这不是你一本正经同我说的话吗?”丁灵道,“你自己听着也不像话?”
男人血色慢慢恢复一点,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你这伤要养好些时日。一时半会走不了。”丁灵道,“你现在便可以想一想,怎么报答我。”
男人艰难道,“你要怎么?”
丁灵眼珠子一转,“我听人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第27章 如愿
丁灵道, “我听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一直盯着阮无病,眼睁睁看着艳丽的霞色飞速漫上男人白皙的面颊,很快连脖颈耳根都变得通红,便停住, “你怎么了?”
男人抬头, 一双眼几乎要燃起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了?”丁灵望着看似愤怒实则窘迫不堪的男人, 终于悬崖勒马, “我也是听人说的,以身相许的意思就是我救了你,你如果想要报答我, 便应当听我使唤——怎么,不对么?”
男人一滞,半日没说出话。
丁灵道, “那你是不是以后都要听我使唤?”
男人许久才能平静,认真地问她,“你想要什么?”
丁灵怔住。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男人道, “我能让你如愿。”
“什么都可以?”
“是。”男人不假思索道, “什么都可以。”
丁灵渐觉好笑, “你这么说话, 倒好像我救的不是你,是阿拉丁神灯。”
男人皱眉,“什么灯?”
“就是一盏不重要的灯。”丁灵站起来, “来吃饭吧。”
厨房特意给病人熬的鸭子肉粥,三样极精细的小菜, 一碟清蒸狮子头,一碟醉香熏鱼, 另一碟胭脂萝卜,还配了一小篓银丝卷儿。
丁灵盛了粥,放一柄匙,“我喂你?”
男人坐直,双手接过粥碗,“我已经欠了你救命之恩,再欠岂不是下辈子都还不上?”他放弃此时离开此处同丁灵撇清关系,虽然一时间理不清悲喜,却总算不那么失措,清晰的理智终于回归,言辞又变得锋利起来。
丁灵看他不那么死气沉沉,暗暗高兴。拾箸给他布一个菜,“都是你的,都要吃完。”
男人抬头看她,“你呢?”
“我吃过饭来的。”丁灵眨一眨眼,“在家吃了好吃的。”
“是什么?”
丁灵编不出来,“你能想到的——最好吃的。”
“那你定是撒谎,你定然没有吃到。”男人一语带过,慢慢吃粥。
丁灵道,“那又为什么?你想的最好吃的是什么?宫里的御宴?”
男人不答,他吃东西时不说话,便只摇一摇头。丁灵在旁坐着,不时给他布菜。男人吃过半碗粥便拒绝。
“你吃这么点?”
男人咽下口中食物,“抱歉。”
毕竟是一场大病初初恢复,丁灵不强求,命侍人收走,“让阮继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