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灵……我回来了。”
丁灵尚不及说话,男人勾着她的手臂猛地一松,身体便瞬间失去控制,稀泥一样往地上坠。丁灵本能地勒住男人细瘦的腰,用尽全力将他抱住。男人昏晕过去,仰面瘫倒在丁灵怀里,头颅后倾,在昏暗的夜里拉出一道软弱无力的修长的曲线。
丁灵心跳都停住,发颤指尖搭在男人细瘦的颈畔,指下血脉奔流涌动,凌乱,却有力——活着,他活着。
……
“陛下去了吗?”
“他怎么敢?”阮继善道,“命太常寺卿赵言冰过去传的旨,连内宫监的人都没敢派,想宫里的人还没清理完,陛下不能全然信任——赵言冰是太后亲族,无论如何他总是向着陛下的。”
丁灵摸着男人额上的冷巾子变热,取下投在冷水里,另外换一块冷的搭上——阮殷自从昏晕过去便没有醒,昏昏沉沉的睡,热度虽不算高,却一直退不下来。
“你接着说——赵言冰去传旨,然后呢?”
“爷爷在千石崖接的旨。”阮继善道,“宫里消息我们早就知道,接旨时故意装作酩酊大醉模样,听闻太后死讯便心智失常,从千石崖失足落下。”
“赵言冰信吗?”
“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阮继善道,“姑娘没见着,赵言冰当时唬得几乎疯了,立时命龙禁卫从千石崖绝壁攀援下去寻找。那地方哪里有那么好下去?少说要二三个时辰。底下我们早预备下一具形态极其相近的死囚尸体,砸得稀巴烂——那么高摔下去必定是血肉模糊的,认不出来的。”
“出口呢?”
“奴才背爷爷出来时,现时就炸了。”
丁灵握着男人烧得绵软的手,许久才能问出口,“千石崖那么高……往生潭那么冷……下来时……他怎样?”
阮继善一滞,不敢细说,半日小心翼翼道,“爷爷早做了安排,奴才就守在下头。”
丁灵还要逼问,榻上男人忽然面容焦灼,抬一只手,胡乱叫起来,“回去……让我回去……”往生潭毕竟是个野潭,阮殷从那里脱身身上脏得厉害,丁灵早前仔细给他擦洗过,男人掩在锦被下的身体其实根本没有穿衣裳,这么一动半边肩臂便暴露在空气中。
阮继善忙偏转脸。
丁灵匆匆道,“你先去休息,等会我再问你。”便倾身上榻,男人正胡乱辗转,被她掩入怀中,昏沉中感觉有所依,便觉委屈难耐,极小声地抱怨,“难受……好难受啊……”
丁灵低下头,嘴唇贴在男人耳畔,掌心慢慢捋着他烧热中不住发颤的嶙峋的脊背,咬着牙无声tຊ地骂,“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阮殷渐渐收声,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崖已经跳了,人也回来了——再骂也是无济于事。丁灵自己知道这事只能作罢,便抵住男人发烫的额,两个人就着额首相触的姿势,连体婴一样睡过去。丁灵梦中仿佛漫步在无边的沙漠,顶头是无边烈日,足下是滚烫的沙子,世界如同一个烧灼的巨大火球,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丁灵热得难受,挣扎着醒转。睁眼便见阮殷攀着她,双目大睁,一瞬不瞬凝视自己——梦中裹缠她的火焰镣铐竟是男人枯瘦的一双手。丁灵伸手碰他,只觉指下皮肤如烈焰烧灼,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丁灵指尖一缩,“怎不叫醒我?”便要起身。
阮殷拖住,“别走。”
丁灵道,“祖宗,你要看大夫。”掌心勾在男人滚烫的颈后,慢慢摩挲,“再烧下去要成傻子。”
“你别走。”阮殷烧得打颤,却固执攀着她,“丁灵,我出来了吗?”
丁灵没好气道,“你都跳了千石崖了,还能不出来吗?这是咱们别院——你出来了,明日我们就启程。”
阮殷睁着通红的眼,隔过被高热熏出的泪雾,顽固地跟随着她的视线,“是真……真的吗?”
“是真的。”丁灵爱怜地捧住男人双颊,“以后再没有人能阻碍我们。”她说着低头,轻轻碰触男人滚烫的额,“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你已经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阮殷迟滞地眨一下眼,无法控制的泪水滚下来,滑过烫得惊人的面颊,打在丁灵指尖,仍是烫的。丁灵心中巨恸,却假作生气,“你哭什么?”
“没有。”阮殷挣一下,难堪地辩解,“我没有哭……我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哭就哭了。”丁灵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以后你怎样都可以……想哭就哭。”
“怎样……都可以?”
“嗯。”丁灵点头,又摇头,“祖宗,快别说这些,我去寻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阮殷攥着她,哀恳道,“你别叫人来。我不想见别人,你抱着我就好。”
丁灵皱眉。
“你抱着我。”阮殷胡乱道,“我不想一个人……你抱着我……你抱着我吧。”
丁灵拢着他的手本能地加三分力,便觉怀中好似拢着一块烧红的炭,忍不住又骂,“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你怎么敢去千石崖?”
阮殷八爪鱼一样攀着她,筛糠一样不住打着哆嗦,却始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