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程迹整个人窜到了扶盈身边,攥住她的袖子,脸都白了,“真的有,你仔细听……”
扶盈皱着眉头刚想说话,忽然,夜风穿巷而过,一阵极微弱的婴儿啼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扶盈和谢连玉齐齐脸色一变。
扶盈立即起了身, 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谢连玉径直走到院外,夜空中乌云蔽月,呼啸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呜呜地响,像是有人贴着墙根旁低低地哭泣。
难道是听错了?
不对。
他闭目凝神,在风声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 睁眼道:“在西边。”
“我去看看。”扶盈举着火把就要往巷子外走。
“我来。”谢连玉从她手中接过火把, 越过她走在最前面。
程迹左右环顾了一下, 拔腿就追了上去:“喂, 等等我,我也去!”
风越来越大, 卷着沙土枯叶在空中乱飞。隔了一会儿,天上滚过几声闷雷。
三人循着哭声穿过巷子,最终在一间院墙半塌的破屋前停住。
谢连玉推开虚掩的门,举着火把往屋里照了照,一地的杂草和碎瓦,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扶盈在内室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倒扣的竹篮。
哭声是从竹篮底下传出来的。
她蹲下身, 深吸一口气, 将竹篮掀开。
底下竟藏着一个婴孩,小小的一团, 裹在一件灰布襁褓中,小脸涨得通红, 嗓子已经哭哑了,还在细细碎碎地抽噎着。
程迹上前一看, 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谁家把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说着, 他抬头看扶盈,见她蹲在竹篮前一动不动,不由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抱起来看看呀!”
扶盈抿了抿唇,在原地踟蹰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冲程迹一瞪眼:“你为什么不抱他?”
程迹不假思索道:“我们这儿就你一个女的呀。”
扶盈被他的理由噎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心虚的神色:“我不会。他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我手劲儿一大,给他掐坏了怎么办?”
她说得理直气壮,程迹顿时无语望天。
扶盈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抱他?你不是大夫吗?”
“谁说的大夫就会抱小孩啊?”程迹辩道,“那些来看病的孩子都是人家爹妈抱着的,我又没生过。”
“那我也没生过啊。”扶盈愈发强硬。
两人拌嘴的当口,谢连玉走到竹篮前,俯下身去,托住那婴孩的后颈和脑袋,稳稳当当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扶盈和程迹齐齐看向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谢连玉低头调整了一下姿势,面不改色道:“我也没生过,但我见人抱过。”
那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安抚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哼哼唧唧地抽噎着,小身子拱来拱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程迹凑过来,轻轻拨开襁褓,借着火光仔细看孩子的面色,又摸了摸他的颈侧和胸腹。他指尖在孩子的手心点了一下,那小手立即抓住了他的指头,却没什么力气。
程迹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样?”扶盈问。
“这孩子应该是饿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程迹蹙紧了眉头,“得赶紧给他喂点水,脱水才是最要命的。”
扶盈二话不说解下水囊递过去。
程迹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边喂了几滴,那孩子像是渴极了,小嘴本能地嘬着,舌头不住地舔着嘴唇,刚嘬了没几下,水没了,嘴一瘪,便又开始哭。
“不能一下子喂太多。”程迹把水囊拿开,面色凝重,“光喂水也不行,这孩子得吃东西。可他连牙都没有,咱们的干粮,他也没法儿吃。”
说着,他又翻开襁褓检查孩子的身体别处,手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仔细翻了翻,在夹层里发现一块布条。
“这里有东西。”他连忙将那布条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上面用血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扶盈凑过来,借着火光,一字一字地努力辨认着:“桃溪镇,永和庄?”
谢连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这布条是用血写下的,很可能是这孩子的家人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不得不将他藏在竹篮底下。”
程迹又接过那布条再三看了看:“所以,写这布条的人是希望有好心人发现他后,将他送到桃溪镇的永和庄?”
扶盈望着那孩子哭得可怜兮兮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道:“永和庄离这儿有多远?”
谢连玉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是桃溪镇的边界附近了。但舆图上并没有标注永和庄的位置,想来应该不远,等明日或可找附近的村民问一问。”
“你们俩该不会想亲自给他送到那什么永和庄吧?”程迹惊异地望向二人,有些担忧,“这血书上写得不明不白的,万一是个陷阱呢?你们别忘了,官道可是被人故意堵住的。”
“总不能不管他吧。”扶盈目光一凛,“若是陷阱,用这样小的孩子做饵,那更要将背后那败类抽筋扒皮才是!”
程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谨慎些也没错。”谢连玉道,“但当务之急,还是得让这孩子先撑过今晚。”
孩子在谢连玉怀中刚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地拱动。
程迹垮着脸道:“可这荒山野岭的,咱们上哪儿给他找吃的去?”
扶盈没说话,转身就往屋外走。
“阿扶,你上哪儿去?”程迹在她身后喊。
“去找碗。”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跑了大半个村子,扶盈终于在村尾一处破屋的灶台底下翻出一只缺了口的破碗,连忙用水洗净了,带了回去。
她从包袱里掏出随身带的干馒头,又烧了一锅热水,用短刀将馒头剁成细细的碎末倒入碗中,冲入热水,又将内力注入银针,搅了又搅,直到将馒头碎变成一碗粉质均匀的面糊。
她将面糊递给程迹:“你看,这能给他吃吗?”
程迹接过碗,用木片挑起一点尝了一口,啧啧叹道:“短刀切馒头,银针来搅拌,看不出来啊,你这身功夫,除了杀人,当个伙夫也不错。”
扶盈的拳头顿时硬了,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我耐心有限,给个准话,到底行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程迹立刻将面糊端到孩子面前,用干净的小木片挑起一小团,小心翼翼地送到孩子嘴边,孩子的哭声立刻就停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狼吞虎咽。
每每见他嘴角边沾到面糊,谢连玉便用干净的帕子立刻替他擦了。
程迹一边看着一边感慨:“你们俩以后要是有孩子,哄娃看来是不用操心了。这孩子权当给你们提前练习了。”
“程迹你瞎说什么呢!”扶盈的耳根顿时烧红了,瞪着他道,“你怎么比老妈子还啰嗦!”话落,一甩手便去了屋外。背影都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
“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吗?”程迹一脸无辜,蹙眉看向谢连玉,“有哪儿说的不对吗?”
谢连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阿扶脸皮薄,你别老逗她。”
程迹愣了一下,突然捂住自己腮帮子,倒吸一口凉气:“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你俩这甜腻腻的,我牙都快被齁掉了。”
谢连玉只笑不语。
三人在破屋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是被孩子洪亮的哭声给惊醒的。
扶盈伸手去翻包袱,发现干粮已经吃完了,只能先给孩子喂些水。
离开村子后,他们向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路,很快回到了官道上。路边出现了一家农家客院,招幌上写着“洪家老店”四个字。
院子里,一个老婆子正弯腰洒着谷糠,鸡群围着她脚边抢食。
扶盈连忙上前问道:“阿婆,您这儿可有羊乳?或是米汤?”她侧过身,让老婆子看清谢连玉怀里的婴孩,“这孩子饿了一路,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沿途找了好些地方,实在寻不着能喂他的东西。”
老婆子直起腰,凑过来看了看,又对着扶盈打量了好一会儿。
扶盈本就身形纤瘦,重伤之后脸色便一直煞白,因着前一晚没休息好,眼下也是一片青灰,看起来气血亏虚的模样。
她目光在扶盈和孩子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轻轻叹了口气:“米汤倒是有一些。先请进吧。”
三人进了大堂,匆忙坐下,扶盈才注意到谢连玉的姿势从昨儿抱起这孩子后就没变过。这会儿肩背都僵了。
“阿婆去后头盛米汤了,不若你去看一看,把孩子给我。”她故意找了个理由。
谢连玉以为她是担心这客舍有问题,遂小心地将孩子交给了她,起身往后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