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将扶盈搀了起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径直倒在颜晦生的尸身上。
那具尸骨连带着衣物转眼间开始消融, 不多时就化作了一滩黑水,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魏雍看得瞠目结舌。
颜晦生死了, 本该是值得庆贺的痛快事,可不知为何,禅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下意识看向谢连玉,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言不发,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翳,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扶盈也发现了。
是夜,月朗星稀,偌大的寺院陷入一片沉寂。
谢连玉独自立在廊下,仰头望着远方夜色,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月色将他的侧脸勾勒的格外清冷凌厉。
扶盈刚换了伤药,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在他身后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支着下巴望着谢连玉紧绷的脸,忽然灵机一动,扯开一个捉狭的笑来:“谢公子这般神思不属,可是在等候哪位佳人?”
没反应。
这是生哪门子气呢?扶盈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公子——”
谢连玉终于转过身来。
扶盈一喜,以为他终于被自己逗笑了,正想再接再厉,却见他的目光沉静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笑意。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在石阶上坐下,沉默良久,才道:“之前那些追魂使,你也是这样杀的?”
扶盈的笑顿时凝在嘴角。
那双漆黑冷清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自责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的谢连玉令她有些慌,她干笑了两声,故作轻快道:“兵不厌诈嘛,自然是什么方法有效,就用什么方法。”
察觉到气氛不妙,她连忙把话题一转,刻意说教道:“不过,你今日出招还是早了,不是说好要听我发令,幸亏我那毒针扎得快,那姓颜的一听到你那头的声音,差点就逃……”
“可你差点就死了!”谢连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面色铁青,眉宇间透着严厉,“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过程,我绝不可能同意你的计划。”
扶盈有些心虚地解释:“没那么夸张,这不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谢连玉平复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用刀呢?如果他一上来就下死手呢……”
“不会。”
扶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颜晦生这个人,自负至极,残忍至极。一刀毙命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她摇了摇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最享受将人捏在手中,一点一点打碎所有尊严,看着对方挣扎、痛苦、恐惧,最后苟延残喘地向他求饶。之前我差点杀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折磨我的机会。”
空气静默。
扶盈忽然转头,才发现谢连玉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从前……也那般求他?”
那些有关朱衣楼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在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只有颜晦生出现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看见光。
因为他来的时候,总会点一盏灯,细细观摩受刑者脸上或恐惧或绝望的神情。
刑具是一件一件换着来的。有时候是浸了盐水的鞭子,有时候是银针,还有奇奇怪怪的蛇虫鼠蚁……
最让她恐惧的,是桑皮纸。一层一层的纸覆上去,喷了水,贴住口鼻,所有的呼吸都被封死。任何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所以,她耍了个心眼,将刀片含在舌下,在纸上割开一道极细微的口子,凭着那一线的空气,撑到了第六张纸。
许是她挺的比其他人都久,颜晦生亲自揭掉了那些纸,他发现了纸上的痕迹,却在看见她瘫在地上将死未死、浑身痉挛的狼狈模样时,露出了近乎癫狂的兴奋之色。
从那以后,有光的地方,亦是地狱。
扶盈从那些泥泞的记忆中回头,将微微发抖的手攥成拳藏到身后,面向谢连玉,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怎么说,我也算略有姿色,他……”
话还没说完,谢连玉沉着脸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扶盈知道自己编过头了,眼看人要走远了,连忙捂着肩头,“啊”地一声,夸张地痛呼。
谢连玉果然紧张地返了回来,刚俯下身,就看见扶盈眯着眼,偷偷观察他。
他没作声,弯下腰,一把将她从石阶上打横抱了起来,送回了房中。
要起身时,扶盈忽然环着他的颈项,把脸埋进他胸口,异常笃定地对他道:“我没求过他。”
谢连玉微微一僵,继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扶盈抵在他肩头,望着房内的烛火,目光格外冷静清明。
——
三日后,程迹终于醒了。
扶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悉数说与他听,魏雍的相助、赵阔的半身不遂、颜晦生的伏诛……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程迹一直安静地听着。
待扶盈收了药碗,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阿扶,楼绾她……”
扶盈的神色顿时凝滞。
程迹将那误读为扶盈的不悦,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是想替她辩白,她做了错事,你不原谅她是应当的。只是……”
“她已经离开了。”
扶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肉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理智:“她之前来看过你,秘药的事她都知道了。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她让你不要去找她,自己好好生活。她……也会……好好的。”
程迹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扶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过了良久,程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语气平静的反常。
此后数日,谁也没有再提起楼绾。
扶盈以为程迹终于放下了。心中掩不住的难过,却不得不这么做。
因着扶盈和程迹的伤势未愈,不便赶路,一行人便暂留莲川休养。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中秋。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从街头一直亮到街尾。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卖月饼的,卖糖酥的,卖泥人的……小贩们争相吆喝。城中央的空地上搭了戏台,锣鼓喧天,台下一片叫好声……
最热闹的还是长堤,年轻的男女在此互赠心意,低声说笑。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追逐嬉戏。
扶盈与谢连玉并肩走在长堤上,置身于这满城烟火之中,只觉恍如隔世。
上一次参与这样的盛景,还是在六年前的梁都。彼时她还是个瞎子,所有的热闹都是苏训说与她听的。
她侧目看向身侧的人,此刻,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扶盈看得出神。
谢连玉觉察到她的视线,问她:“在看什么?”
扶盈别开眼,故意指向远处瓯水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在看河灯。”
谢连玉略一思索,拉着她走到河岸边,向卖河灯的老妇买了一盏莲花灯,递给她:“要不要许个愿?”
扶盈捧着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叫上程迹一块儿放灯吧。”
两人在岸边找了一会儿,发现程迹正蹲在河边,手中也捧着一盏河灯。
扶盈正要喊他,忽然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无声落下。
程迹静静地凝望远方绚烂的灯火,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那河灯的花瓣上。
他迟迟没有将河灯放入水中。
扶盈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走上前,在他身侧缓缓蹲下来,却什么也不敢说。
程迹没有抬头。
良久,他哑声开口:“阿扶,昨日,我梦见她了。”
扶盈一愣,继而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
程迹转头望向她,努力地攒出一个笑来:“让你撒谎,真是太为难你了。”
扶盈偏过头,试图克制,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不断从眼眶里无声滚落。
程迹最终将那盏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漂远,混入万千灯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此刻,月正中天,瓯水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中秋过后, 魏雍来辞行,扶盈和谢连玉两人一道给他送行。
魏雍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程迹那小子呢?”
扶盈和谢连玉对视了一眼。
“又去后山了。”
魏雍顿时明白了。
楼绾的墓在后山。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没正形,偏生是个最痴情的。”他叹了口气, 声音发闷,“罢了,让他待着吧。”
说着, 又望向二人:“本该多护你们一程, 只是出来前答应了闺女, 再不回去她该掀房顶了。”
扶盈笑了笑:“魏爷你且放心去吧, 此番你已帮了我们大忙。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和你过招, 没准还能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