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衣着、配饰……就连这房中陈设风格,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不过,他忽略了一件事。
扶盈的视线不自主地偏了偏,落在身侧的谢连玉身上。他安静地立在那儿,面容清瘦,皮肤是近乎病态的苍白,他身边的每一寸气息,都带着压抑和隐忍。
扶盈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酸涩得厉害。
那假冒之人从未想过,现在的苏训,在历经苏家覆灭之后,早已没了开怀的理由,他的棱角和锋芒,都被尽数磨成满身的伤痕,又怎么可能,还跟六年前一样?
“阿扶。”那人开口,声音清朗温润,音色也同六年前的苏训有几分相近。他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温柔地望着扶盈,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扶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迫得自己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道:“你真的是……”
“是我。”那人笑意更深,他走上前,试图握住扶盈的手,“我是苏……”
“我知道!”扶盈借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接触,也顺势截断了他的话头,“那个名字已成过去,连同那些不开心的过往,一起忘了吧。你既有了新生,往后,便只做苏言川,可好?”
扶盈定定地望向那人,唇角扬起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哪怕是假的,她也不愿意他玷污那个名字。
苏言川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面上不见任何不悦,反而露出几分感动之色:“好。阿扶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扶盈,落在她身后的两人身上,彬彬有礼地颔首致意:“两位便是和阿扶一路同行的朋友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程迹干笑了两声:“在下程迹,江湖郎中。”
谢连玉没有开口。
苏言川对着他打量了一番,兀自道:“那这位……想必就是谢公子吧。”
扶盈脊背骤然绷紧,她从未在苏言川面前提过谢连玉的名字。
察觉到扶盈那一瞬的警惕,苏言川不偏不倚地迎上她的目光,笑容和煦如常:“我找了你很久,早就听闻你同两位公子这一路的事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住处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望京巷。两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妨早些歇息。”
说着,苏言川招了招手,方才那小厮便上前来,要引程迹和谢连玉离开。
扶盈正也准备跟着走,苏言川忽然出声:“阿扶,你我多年未见,可否单独说说话?”
扶盈的脚步停住。
程迹眼珠子一转,抢在扶盈前面道:“晚上阿扶还得教老谢练剑防身呢!是不是啊……”
他说着,拿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谢连玉,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连玉面色平静,没作声。
苏言川看了程迹一眼,笑容和煦:“原来如此。实则,在下也略通剑术,谢公子若是不嫌弃,或可陪公子练一练。”
“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大家也都累了。”扶盈径直道。
她视线投向谢连玉,看到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心中一紧,却忍作不知,对程迹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程迹见她态度坚决,再不好说什么,不情不愿地往外去。倒是谢连玉,一语不发便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扶盈和苏言川两人。
扶盈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知道青瞳石的消息?不知可否……”
苏言川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望着她,忽然问:“阿扶,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这就演上了?
扶盈秀眉微拧,有些生硬地道:“就……那样吧。”
“我找了你很久。”苏言川忽然近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从梁都到北境,从北境到南疆。每次得了你的消息,我都会立刻赶过去,但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深情,像极了诉说多年思念的痴心人。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如同我一样,在意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意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越说越动情,扶盈只觉一阵不适涌上来。
“言川!”扶盈打断他,忍耐着握住他的双手,将语气压得柔软,“我自然在意你,只是这些话,往后我们有时间可以慢慢说,眼下,我急需青瞳石救人。”
苏言川沉默片刻,蹙眉问:“救谁?那位谢公子?”
不等她开口,他语气沉了一下:“阿扶,我观那谢公子对你不同寻常,你是不是也对他……”
“我们只是朋友,他救过我的命。”扶盈轻轻叹了口气,“言川,从前你最是义气,哪怕是素不相识之人落难,尚且能倾囊相助,何况是曾救过我性命的朋友。我以为,你定是能理解我的。”
苏言川被她这般幽怨的目光瞧着,原本想推托的话全数噎了回去。半晌,他低笑一声掩饰道:“此事确是我小人之心了。只是,青瞳石之事有些复杂,还需给我点时间查问一下。”
扶盈目光灼灼:“好,我等你消息。”
另一边,程迹和谢连玉刚到客栈,程迹凳子还没坐热,又不死心地将谢连玉拽了回去:“咱们不是来找青瞳石的吗?没还找到,走什么走。”
两人拖拖拽拽,刚转过回廊拐角,远远便听见堂中传出苏言川与扶盈的交谈。
程迹听到扶盈那句“我们只是朋友”,脚步蓦地顿住,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谢连玉,没敢发出声音。
谢连玉没什么表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面的话再没听下去,漠然转身离去。
程迹回到客栈后,越想越来气:“那姓苏的算什么东西,穿得花枝招展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阿扶居然还那般好脾气哄他……”
说着,又埋汰上了谢连玉:“你倒是拿出点手段来啊!之前不是挺能演……遇到这姓苏的就变哑巴了。”
谢连玉容色淡定,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还要跟人家拜把子么?”
程迹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我看他第一眼就浑身不舒服。什么苏家公子,说话比你之前还瘆得慌,跟个画皮妖似的。我跟你说,对付这种人,你该拿出你的绝活来,往那儿一倒,阿扶指定顾不上他,心思全在你身上了……”
“在说什么绝活?”程迹话音未落,扶盈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程迹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啊。”扶盈走上前, 从谢连玉的包袱里翻出药罐来,“他今日的药还没敷,我来给他上药。”
程迹立马识趣地道:“那什么, 手法你都熟了,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说完立马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扶盈没理会他,用细棉捻子取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谢连玉眼周抹。但有些地方总抹不匀, 她索性直接用指尖沾了药膏, 轻轻点在他的眼周, 沿着眉骨缓缓推开。
药膏微凉, 她的指腹却是温热的。
谢连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不若,我自己来吧。你若有旁的事, 不必管我。”
扶盈听他语气有些不对劲,动作不由停下来,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轻笑出声:“你听到我同他说的话了?”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将那当作是默认, 继续问:“你在意?”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 道:“你们叙旧, 我没有立场干涉。只是,此人出现的蹊跷, 身份尚且存疑,不可不防。”
扶盈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分明知道她有多在意“苏训”。可究竟是什么原因, 让他宁可看着她将冒牌货错认成他,却仍不愿意与她相认?
她很想不管不顾与他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是, 捅破之后呢?
他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再次消失?
她不敢赌。
她必须找到他心中的结症是什么,然后,解开它。
扶盈正要开口解释, 忽然察觉到窗外有异常动静。
有人在偷听。
她不动声色,指腹愈发轻柔抚过在谢连玉的眼周,故意说与窗外的人,也说与他听:“刚遇到苏训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我竟然找到他了。我常想,许是上天怜悯我,让我重新遇见了他。”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往后,不管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连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艰难地开口:“你就这般信他?”
扶盈只道:“我信苏训。”
窗外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扶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她关上窗,回到谢连玉身边:“你放心,我定会取来青瞳石,治好你的眼睛。”
谢连玉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清晨,扶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前一天苏言川身边那个小厮拎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