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了我也能找到你。”将茶水一饮而尽,她俯下身,对着桌上摆盘中的其他水果专注地挑挑拣拣,“左右今天也没什么心思睡了,说说吧,你和魏雍的交易?”
谢连玉方重新斟了一杯茶,循着声音转向她,眉峰轻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阿扶姑娘想听什么?”
“别姑娘姑娘了……”扶盈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着怪累人的,叫名字吧。”
“好,阿扶。”谢连玉闻言抬头,很认真地唤了一句。
扶盈有些恍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看向谢连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神色。
谢连玉看不到扶盈的目光,只继续问:“你想知道什么?”
扶盈凑近他:“你答应魏雍什么了?明日若做不到,你真要抵命给他?”
耳畔传来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谢连玉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铜剪,剪断了一截焦黑的灯芯,很轻地应道:“嗯,是这么约定的。”
“你疯了吧?”扶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见他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又冷静下来,猝然松手,“今天就不该听你的鬼话,直接打晕带走,哪来那么多事!”
谢连玉放下铜剪,沉默了一会儿:“魏雍的女儿中了和我同样的毒,双目失明。半年之前,他受雇杀我,我承诺他,会找到让他女儿复明的办法,今日是我们约定的最后一日。”
扶盈支着下巴思索道:“也就是说,就算我带你出了城,魏雍也会一直追着我们不放。”想通当中的关窍,她无奈一笑,“看来,太子府那瘸子还非救不可了。”
“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谢连玉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无神的眼睛“望”向扶盈的方向。
扶盈从果盘中重新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你要是想问是谁托我送你回梁国的,就别开口了,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随便透漏客人信息。”
“那人花多少金雇的你?”谢连玉端坐着问道。
“啊?”他的问题出乎扶盈的意料,她咀嚼的动作一顿,梨肉卡在喉咙里。
谢连玉继续说道:“你年纪轻轻却身手了得,魏雍都不是你的对手。想必,雇佣你的酬金应当不菲吧。”
扶盈有些心虚,埋头继续啃梨:“问这个做什么?”
谢连玉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只是觉得意外,我这样一个废人,竟也有人煞费苦心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平白得了便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用不着过意不去。”扶盈盯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暗了下来。
——因为代价是你的命。
未吃完的青梨汁液粘在手上,粘腻的很,扶盈转身将剩下的半个梨扔进了秽篓,净了手。
她推开半掩的窗户,任夜风裹着凉意大肆地灌进来,人也变得清醒了许多。
“若是我没来,你明日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扶盈背对着谢连玉,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谢连玉正试图移动灯座,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明日在送我回梁的仪典上,我会向赵颐提出传召程迹,在众人面前,赵颐必然不能拒绝。”
“就这样?”扶盈霍然转身,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她以为,至少也该有个内应什么的。
“嗯。”谢连玉将被烫红的手指微微蜷起,双手交握在身前,“只要人从暗牢带出,魏雍就有机会在半路截下他。”
扶盈坐到他身侧,支着额头近距离地看他:“你就没考虑过,万一那赵颐不同意传召?”
“他会传召的。”谢连玉的声音异常冷静。
扶盈其实没弄明白,为什么谢连玉那么有把握赵颐一定会传召程迹。眼下时间紧迫,将谢连玉直接打晕带走难度不大,但回梁路途遥远,若不能取得谢连玉信任,只怕后面的路亦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之下,扶盈决定配合他。
“不用找魏雍,我替你截下他。”
因着鸣珂馆被烧,送行仪式改到了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
扶盈听到的当下就觉得荒谬,送质子回国本是两国大事,便是驿馆烧了,至少也该在宗庙或是皇宫,在太子府外算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立场替他不平?她不也是冲着杀他去的。
不过,祭祀放在太子府外,倒是更方便他们行动。
第二日,谢连玉进宫向祈康帝辞行。觐见完毕,随赵颐一同前往太子府祭“路神”。
日头正盛,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前,铜鼎升起袅袅青烟。在庄肃的钟磬乐声中,赵颐一袭玄色礼服立于在台前,向“路神”敬香后,将玉爵中的清酒缓缓洒于地面。谢连玉则着缁色深衣紧随其后,献上三牲为祭品,三揖后敬香。
太常寺卿宣读盟书,从香炉中取出一抔香灰撒于车轮,口中诵念着“神佑途安”,自此算是礼成。
祭台西侧设了露天宴席,席间,赵颐举杯向谢连玉道:“以私邸代驿馆,还望莫嫌简陋。”
谢连玉连忙起身行礼致谢,却因视线不清,不小心碰翻了杯盏,局促地再次起身。
赵颐朗笑着拉住他,让人给他换了一个新的杯盏。
在隐蔽处潜伏的扶盈见状来了精神,摔杯是她和谢连玉约定好的暗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谢连玉说,摔杯之后,赵颐必会遣人去寻程迹。只要紧盯着赵颐,一定能找到暗牢。
只是扶盈伏在远处檐角,离宴桌较远,虽能看清宴席间众人举动,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赵颐与谢连玉并肩而行,谢连玉忽地身形一晃,似要倾倒,赵颐神色慌张地喊人,大臣和侍卫们都围作一团。
所以,谢连玉的计策是借病发难?
扶盈回过神来,送谢连玉回梁早已是祈梁两国瞩目的要事,今日这场送行大典更是祈国煞费苦心编排的戏码,在仪典上,谢连玉若有分毫差池,对祈国政局大为不利。此时谢连玉若以病相挟,确是最好的时机。
扶盈正欲上前一探虚实,忽见赵颐召来心腹侍卫近前。那侍卫听罢耳语,当即离席直奔太子府。
扶盈立马翻身跟上,紧随其后。
那侍卫警觉地在太子府中兜转了几圈,再三确认无人尾随后,方往后院方向去。
太子府的后院是个小花园,青石小径蜿蜒,树木与山石错落有致。扶盈见那人在假山前停住脚步,一跃至近处的屋顶,细细观察他的行动。
那侍卫四下张望了一番后,将手掌按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往右转了半圈,一块磨盘大的石板顿时“轰”地下陷,露出半人高的洞口,他佝偻着钻了进去,洞口随之闭合。
扶盈连忙近前查看,石板严丝合缝,竟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她随即模仿那人的动作,缓缓转动凸出的石壁,石门再次开启,阴暗腐朽的泥土潮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底下的甬道幽深狭长,石壁上的油灯光线昏黄,目之所及都是黑沉沉的一片。
两侧空牢房的墙壁和地面满是令人心惊的血污,扶盈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深入,突然听到甬道尽头传来一个精明市侩的声音:“喂,你们今天这碧螺春火候不行啊,茶汤都涩了!”
扶盈贴着石壁,看到了内里的情况,牢中人斜倚在牢床上,衣着有些狼狈,但双腿上盖着上好的缂丝毯。看起来,赵颐对其还算礼遇。
侍卫推开牢门:“程大人,太子殿下传召。”
程迹放下手中茶盏,转动轮椅,脸上堆起恭敬又殷勤的笑:“殿下可是要放我出去了?”
“梁国公子谢连玉于送行大典突发急症,殿下令你即刻救治。”
“等会儿……谁?”听清了那人的名字,程迹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又是那疯子?!没完没了了?”
侍卫冷声道:“太医诊断,谢连玉应是之前的余毒未清,殿下令你即刻配制解药,不得有误。”
“不是,大哥……”程迹急得跳脚,“这事我都解释了八百遍了,谢连玉的毒不是我下的!”
侍卫不为所动,只站在牢门边,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说了,救不活谢连玉,你就给他陪葬。”
“非得这么绝吗?”程迹咬了咬牙,很快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那、你看我这……”他忽然伸出双手,晃了晃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就算是调制解药也不方便啊。”
他试探地道:“要不……你先帮我解开,我制好了解药,你再给我锁上?反正我腿也废了,也跑不了。太子殿下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从身侧掏出钥匙。程迹忙低头连连道谢。
镣铐刚落地,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冷意,一把按住侍卫的脑袋,狠狠地往铁栏上一撞!
侍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让我陪葬?笑话。”程迹揉了揉手腕,眼中满是讥诮。
他抬脚跨过昏迷的侍卫,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残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