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另一人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些:“众人皆知,商会之名出自行首,虽说都姓温,到底不是一脉,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商会岂不让旁人笑话!”
温照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寒冰,清凌凌扫过去:“这温家商会是我祖父与天青伯公当年联手创立,如今,温蔺山因走私叛国获罪,蔓引株连。那一脉自身尚且难保。是我碧玉坊在风波之中竭力周旋,才保商会不致倾覆。”
她缓缓起身,双手按定桌沿,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坐在这里,一有官府明文授权,二承先人血脉正统。若有哪个不服,自可即刻退出商会,另立门户,我温照绝不阻拦!”
“你、你这是忘恩负义!”一个胖掌柜拍案而起,面红耳赤。
“忘恩负义?”温照忽地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激愤,“当年祖父为打通南北商路,散尽家底,我父亲为商会周转调停,一年三百日奔走在外,落下一身沉疴。”她目光缓缓划过众人,“可诸位怎么做的?”
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针:“我父亲病重难起时,你们和温蔺山联手压价、截断货源,逼碧玉坊卖掉祖产退出龙渊不说,还暗中拦截北边商队送来的药材,生生拖垮我父亲最后一线生机!我倒要问问诸位,这是恩还是义?!”
她往前一步,目光凌厉地逼视厅中的每一个人:“昔日落井下石,今日倒同我来论恩义,你们也配?!”
厅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
角落里,程迹听得乏味,懒洋洋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扇了两下风,半掩着面侧向扶盈:“要我说,早该借傅荣的手,把这群老狐狸扔进牢里吓唬一番,倒省了这番麻烦。”
就在这时,下方一直沉默的赵掌柜忽然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程迹手中的扇子,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急促对身侧之人耳语。几道视线接连投来,在扇子与程迹之间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扶盈刚想回话,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片骚动。
她目光探究地落回扇上,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裴无咎的随身之物!
虽然此前程迹已经抹掉了扇子上的字,但这特殊的扇形设计和白玉扇骨,同样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如今离开八方客栈已有几日了,裴无咎暴毙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她忽然凑近程迹,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咱们帮帮她,怎么样?”
程迹凝眉,将扇子合拢:“怎么帮?”
扶盈附耳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了几句。
程迹先是一怔,随即惊讶地瞠大了双眼:“你确定?”
扶盈点头:“我给你做后盾,怕什么?”
“好吧。”程迹叹息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出悠长的声响,霎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温照身侧,随即转向满厅神色各异的掌柜,朗声一笑:“温掌柜,何必同这些老古板废话。”
说着,他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不偏不倚敲在面色已然发白的赵掌柜桌前,轻轻“嗒”的一声,赵掌柜顿时心惊不已。
“今日,同意推举温照的,便在此签下契书,往后依旧是商会体面人。若不同意的,早些回家歇着。我亲自——”程迹煞有其事地顿了顿,慢条斯理道,“送各位上、路。”
“上路”二字一出,满座皆惊,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用袖子擦汗。
赵掌柜喉结滚动,一头是何掌柜威压的目光,另一头是程迹似笑非笑的眼神。
眼前的玉扇洁白莹润,却不知沾了多少血迹。
他再管不了那许多,飞快地瞥了温照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我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温照适时递过一个眼神, 宋青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和笔墨送至赵掌柜面前。
赵掌柜几乎不敢看旁人,抓起笔匆匆忙忙字迹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如同见鬼似的快步离开了议事厅。
有了赵掌柜带头, 他身旁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掌柜面面相觑,也陆陆续续上前,或犹豫或迅速地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
片刻后, 厅内只剩寥寥四五人, 皆是温蔺山往日的心腹, 此刻虽面色难看, 却仍强撑着不肯屈服。为首的何掌柜更是梗着脖子,脸色铁青。
温照并不着急,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淡淡吩咐道:“青灯,给几位掌柜上些茶点。他们需要时间考虑,我们便等等他们。”
宋青灯颔首,几名侍从端着檀木托盘鱼贯而入, 将托盘依次放在那几位僵坐着的掌柜面前。每个盘中除了茶点外, 还各自摆了一件格格不入的旧物。
有褪色的旧荷包、玉质温润的发簮……放在何掌柜面前的, 赫然是一把精巧的银质长命锁,边缘处有细微磕碰的痕迹。
何掌柜目光触及那长命锁的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温照, 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温照!你……你把我外孙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掌柜稍安勿躁。”温照止住他近乎失控的诘问,声音依旧平稳,“我若真想伤害你外孙, 此刻放在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这把锁了。”
“你……!”何掌柜的怒吼噎在喉间。
温照不再看他:“我知道,诸位心里或许还存着别的指望。比如,等着我那位远在遂宁的大伯,将手伸到龙渊城来,好替你们主持公道?”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可诸位最好看清楚,这龙渊城的天,早就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似千钧沉沉压下。
“我想做的事很简单。从今往后,只要各位安分守己,尽心为商会效力,过往种种,我可以不再追究。商会依旧有诸位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如锋利的刀刃,逐一掠过面色惨白的几人,最终落回何掌柜脸上,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非要与我对着干,那下次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便不只是这盘中物了,当年你们是如何助纣为虐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和你们清算清楚。”
话音落下,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被凝结了。
何掌柜看着眼前那把长命锁,又看向旁边把玩折扇的程迹,前一日刚听闻的八方客栈命案骤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那屠戮霍家满门的杀手裴无咎被人在客栈中一刀毙命,而此刻,他的兵器,那把玉扇却被人抹去了扇面,随意地捏在掌中把玩。
寒意瞬间侵透脊背。家中妻女和外孙其乐融融的景象闪过眼前,他不敢赌,颓然坐回椅中,面如死灰,哑声道:“我签。”
其余几人见状,互相看了看,也认命地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位掌柜离开,温照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啧啧。”程迹一手攀上宋青灯的肩膀,“平日里不声不响,手段还挺利索嘛。阿扶还让我帮你们一把,没想到你们早把这些老狐狸的七寸给捏住了!”
“其实,多亏谢公子前几日提醒了我,对于无法镇服的人,要拿住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温照起身,向扶盈和程迹恭敬一揖,“今日多亏你们,若非有你们在,一切不会进行地如此顺利。”
扶盈静静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仓惶离去的掌柜们,低慨道:“只是,眼下虽能震慑他们一时。但经此一遭,他们心中积怨定然更深。温照,日后这路,只怕不会好走。”
“我知道。”温照望向扶盈,目光灼灼,“但我不怕。”
那双明眸中的光芒感染了扶盈。
她轻轻握住温照微凉的手,真挚地道:“如此,那我祝你早日肃清积弊,带商会上下真正重回你温家正道,把那些本该属于你和你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温照没说话,眼底迅速泛起一层雾气,反握住扶盈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正盛,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笼罩着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忙活了一日,日头西斜,扶盈独自离开温家商会,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有几人从阴影中靠拢过来,他们衣着褴褛,动作却利索的很,一看就是练家子。
“姑娘,事儿都办妥了!”为首一个头顶带疤的黑脸汉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废了手和脚,留了那厮一口气,这半年估计都下不来床了。”
“现场都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姑娘。现场绝对找不到一点痕迹。”那汉子笑了一声,“而且,这厮的仇人多,遂宁那边也派了人来,我们正好都推到那些家伙头上。”
“遂宁那是温雁山的人,你们别撞上了。”扶盈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过去,“这是剩下的酬金,带兄弟们去吃些好酒好菜,近日都谨慎些,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