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不似寻常姑娘那般柔软光滑,有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掌心还有一道硌人的旧疤,只能在贴近谢连玉的皮肤时,尽可能地将动作放轻。
穴位按压结束,她取过一旁温着的熏壶,用自己的手掌反复调整了适宜的距离温度,才缓缓移至他眼前。
热气氤氲中,谢连玉一直很配合地没有动。二人距离很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轻缓绵长的呼吸。
屋里异常的安静,这让扶盈有些无所适从,她故意找话:“如果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觉得更尴尬了。
就在她以为谢连玉不会回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其实,从前我有想过,目不能视,也没有什么不好,看不见倒也清净。”
扶盈指尖微顿,捏紧了熏壶。
“可现在,我无比希望能重见天光。”谢连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真有那日,阿扶,我希望能第一个看见你。”
暗淡的光线下,谢连玉的神色温暖无比。
扶盈却遍体冰凉,心像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凛冽的寒风不断地灌进来。
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相似的药气弥漫中,握着她的手,温柔却又无比认真地对她说:“阿扶,等你眼睛好了,我希望你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彼时,她的世界一片混沌黑暗,唯有那个人的声音,是她对未来全部光亮的憧憬。
她了解谢连玉此刻对她情感的由来,不过是依赖造成的错觉罢了。
他不知道,她也是来杀他的人呐。
扶盈没有马上回话,算着时间将熏壶移开,又用指腹试了试他眼周的温度,这才撤开手。
静默了一瞬,她忽然开口:“谢连玉,你恨那些将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吗?”
谢连玉面露疑惑,似乎没反应过来这陡转直下的话题。
扶盈的目光落在他没有焦距的眼睛上,极认真地问:“你有想杀的人吗?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谢连玉怔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开,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姑娘家,不要总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扶盈低声叹息:“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放下药瓶,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冰凉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接:“谢连玉,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这一日,扶盈都在故意躲着谢连玉。
到了晚上,宋青灯找了她好几次都没见着人,却在返回时与谢连玉撞了个正着。
“宋管事是在找阿扶吗?”谢连玉问。
宋青灯不由分说将怀中裹着布帛的刀往他手里一塞,有些烦闷:“正好你在,等她回来,替我还给她,就说我能力不济,没帮上她。”
谢连玉摸着裹刀的粗布包裹:“这是……?”
“扶盈的兵器。”宋青灯的语气不太好,“她的刀断了,本来想替她修,但那老匠……太烦人了。”
谢连玉下意识打开布帛,原想看看这刀的断面,却在摸到刀鞘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起来,他垂首将那颤抖强行克制住,极缓慢地问:“你方才说,这是阿扶的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是啊。”宋青灯不假思索应了一句后, 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应该知道她身份吧?”
谢连玉动作轻缓将布帛重新拢好,平静地点头:“嗯, 我知道。朱衣楼,追魂使。”
宋青灯松了口气:“那就行了。交给你了。”
说着,正要转身, 却听谢连玉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匠人, 住在何处?”
宋青灯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你是想求他替扶盈修刀?别白费工夫了, 我早试过了,软硬不吃, 那老头……”
“可否让我见他一面?”谢连玉虽说在询问,但宋青灯莫名觉得,他这完全不像是在商量。
想到此前还受了对方恩惠,宋青灯沉默了片刻,道:“那明日我带你们过去。”
“是我。”谢连玉微微侧过脸, 清雅的面庞在月色清辉之下显出几分冷冽, “此事还请先不要告诉阿扶。”
宋青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问,潦草地点了点头:“也是, 万一又拒绝了,不就白高兴一场。”
“多谢。”谢连玉向他见礼后, 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将那裹着断刀的包袱默默收进怀里, 靠近心口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天光初亮,两人便出了门。
走了大半个时辰, 山路越走越偏,林木渐深,狭窄的土径两边杂草丛生,快有半人高。
宋青灯走在前头,拨开横生的杂草藤曼,不时回头看顾谢连玉。
谢连玉则拄着竹杖,不急不缓跟在后头。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木向两边退开,一座竹楼立在山间,屋前是大片的花圃,种着各色花草,姹紫嫣红,恣意盛放,热闹的很。
谢连玉虽然目不能视,却敏锐感受到周遭气息的变化,不同于路途中的野生草木,此处充满了被人精心侍弄的花草气息。
“到了。”宋青灯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几步之外的山间小楼,踟蹰了一下,再次和谢连玉提醒道:“那老头脾气不好,一会儿你就站我身后,免得被误伤。”
谢连玉自是应下。
两人刚走到门口,谢连玉耳廓一动,脚步突然顿住,拉着宋青灯的手臂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宋青灯被拉了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刚好溅湿他的下摆。
“死老头!”宋青灯冲着竹楼里大吼,“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竹楼的门开了,慢悠悠走出一个年逾古稀、穿着粗布衫的精瘦老人。
他耷拉着眼皮睨了宋青灯一眼:“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没有我老头子,你还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呢。”
老头走到花圃前,眯着眼打量宋青灯身后的谢连玉,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今天还带了说客来?”
谢连玉上前半步,刚拱手准备开口——
“诶,不用说。”老头一摆手打断他,“不感兴趣。小老儿我已经不问江湖事很多年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他们,俯低身子开始翻弄花圃中的泥土。
宋青灯一个跨步拦住他:“你三个月前还帮金玉堂的人锻了刀!怎生我这把就不行?”
老头转过身:“人家那刀是装点门面、人前撑场子用的。”他目光落在宋青灯手里那把裹着布帛的刀上,白眼差点没翻上天,“你这把是什么玩意,你自己没点数吗?多少人找它主人寻仇来着,你活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再说了,金玉堂可是送了重金!”他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宋青灯胸口,“重金!你懂不懂?你小子能给我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别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宋青灯手里的刀,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这刀鞘倒是值点钱,上次让你把刀鞘留下,你自己非要走。既走了,就没有回头买卖了。”
“找你修刀,你就要把刀鞘昧了。这黄金刀鞘十把名刀都能买回来了!”宋青灯脸气得涨红,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儿你怎么不怕死了!”
老头毫不在意:“你既能买到名刀,倒是去啊,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宋青灯扭头看谢连玉:“你听见了吧?就没法商量!”
谢连玉没有马上接话。
他对着花圃的方向,正嗅到微风送来的花朵清香。
沉默片刻,他笑了一下,道:“能商量。”
宋青灯一愣。
老头也愣了一下,不由重新打量谢连玉。
谢连玉拱手向老人行了一礼,诚恳道:“不瞒前辈,这刀是我一位极要紧的朋友的,对她极为重要。若能替她修复此刀,任何价钱,我都愿意付。”
老头这才正眼看他。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谢连玉,目光落在涣散的眼睛上时,顿了一下:“你当真任何价钱都愿意付?”
谢连玉颔首:“前辈但说无妨。”
“这可是你说的。”老头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细数,“南海鲛珠一颗,昆仑玉璧一对,沉香山雕一座,紫山灵芝王一支……”
“你怎么不去抢?!”他话还没说完,宋青灯便听不下去了。
老头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抢哪有这个来钱快。这可是你朋友自己说的,任何价钱都愿意付,我可没逼他。”
宋青灯还欲分辩两句,却被谢连玉拦住:“宋兄,前辈所提的条件,倒也不算太为难我们。”
他侧身面向花圃的方向,缓声道:“毕竟,这些全加起来,可能还不及前辈花圃里的一株花。”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就站在此前老头站的位置,微微俯身轻嗅:“若晚辈没认错,这一株……应是十年才开一次花的'瑶台仙'吧,闻这气息,应是花期将近了?据说,在市面上价值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