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去黑市悬赏求个药就被人盯上了。那年轻男子身上杀气凛冽,将摊主灭口,冒充其子,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为探听她求药的目的。甚至在听她说蝉蜕是用于害人而非医治眼疾时,很爽快就给了她。
这般举动,不像是寻常杀手,更像是徐枢派来监视他们行踪的暗桩。
经此一事,她往后须得更加小心才是。但不管怎么说,谢连玉的眼睛应当是有救了。
扶盈回过神来,问程迹:“那你是不是可以着手做解药了?”
“还差一味药材。”程迹将蝉蜕重新包好,“青瞳石。”
“你上次不是说,青瞳石不算难寻吗?”扶盈追问。
“是不难寻,但它贵啊!”程迹摊手,“那玩意根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药材,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药性更好地融合,龙渊这边的药铺根本就找不到,恐怕得去莲川府的大药铺里碰碰运气,或是……等北边的商队过来。”
“也就是说,眼下还是不能治?”扶盈语气沉了下来。
“你急什么?”程迹瞥她一眼,“谢连玉身上的毒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这金线蝉蜕有清肝明目之效,若能制成药露每日敷用,于他双目恢复必有助益。早一日用,便多一日的好处。”
“行吧。”扶盈心中巨石落下,刚在座椅上坐下一会儿,又霍地站了起来,“那走吧。”
程迹正要喝茶,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大半夜的,走哪儿去?”
“去给谢连玉治眼睛。”扶盈说得理所当然。
“现在?”程迹愕然。
“嗯。”扶盈点头,目光清澈,“不是你说的,早一日便多一日的好处。”
“就算是拉磨的驴,好歹也得给口草料歇半宿吧!”程迹顿时苦了脸,哀叹道,“我这白日里为了你俩这档子事,在傅荣面前装神弄鬼、殚精竭虑的,晚上气还没喘匀呢……再说了,这个时辰,谢连玉那身子骨,早该歇下了,这会儿去,不是打扰他休息吗?”
“也对。”扶盈托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就在程迹以为她终于学会体恤人的时候,她眸光一闪,托着下巴的那只手顿时摁在他的肩头上,“那今夜你先把药露制出来,明日一早,不就可以给他用上了?”
程迹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姑奶奶,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屋外街巷, 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整个龙渊城都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
温府外, 火光骤起。几队官兵手执火把包围了各处门户,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开门!”一名官兵上前叫门,看门的仆从刚将门开出一条缝, 就被一把摁在地上, 官兵鱼贯而入。
“奉令查抄!反抗者格杀勿论!”
惊叫声、哭嚎声、器皿碎裂声此起彼伏, 撕碎了夜晚的安宁。
温蔺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就被从榻上拖起。他身上只着了件中衣,发冠凌乱, 好不狼狈。
他挣扎着反抗,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为首的官兵冷笑,展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温蔺山!市舶司已查明,你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漏税银, 证据确凿!有什么话, 去牢里说吧!”
说着, 那官兵一挥手:“都给我仔细地搜!一处也别放过!”
下人仆从皆被押到前院,乌压压跪了一地。温穆也被捆缚着从内院拖出, 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温蔺山突然想到什么,高声喊着:“我要见傅大人!你们不能抓我, 我要见傅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官兵用布条塞住嘴绑了起来。
————
第二日正午, 温照与宋青灯正在店堂中擦拭瓷器,一位灰衣男子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步履沉稳, 面容肃然。
温照认出此人是傅荣身边的管事,忙上前相迎。
管事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对温照略一颔首:“温掌柜,傅大人有物相赠。”
温照心中一紧,与宋青灯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将人请入内室,奉上新茶。
茶雾袅袅,管事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昨夜,温家商会的事,温掌柜想必已有耳闻了吧。”
温照垂眸道:“大人可是说的二叔的事?小的听到些风声,但各种详情并不甚明了。”
管事放下茶盏,正色道:“温蔺山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逃税银,证据确凿,昨夜已下狱。此案牵涉甚广,你知道得少,反倒是好事。”
温照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方低声问道:“不知二叔将会如何处置?”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无波澜:“此事伤及国本,自当依法严惩,轻则流徙,重则……”他顿了顿,“不过,这些朝廷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商会,莫让风波扩散。”
温照面露犹疑:“大人的意思是……”
管事起身,将木匣递过:“温家逢此变故,商会不可无主。傅大人命我将此物赠予温掌柜。此乃温家家传之物,原由温蔺山保管,现今他下了狱,大人决定将此物与温家商会一并交付予你。还望温掌柜莫让大人失望。”
温照双手接过木匣,里面是一只青瓷砚滴,色泽暗沉。
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国有国法,二叔犯错,自当受罚。傅大人如此维护商会周全,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她略作迟疑,“在我之上,还有位大伯,他同二叔是一脉所出,商会之事平素也都由他做主。我就此接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管事提点道:“温掌柜多虑了,温家商会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扶持。历任掌事者,皆是过了官府明路的。傅大人既选定你,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照立刻躬身:“劳请您回禀大人,温照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之恩。”
管事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温照立即关闭了店门。屏风后脚步轻响,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相继走了出来。
扶盈看着案上的木匣,将怀中之物掏出,递给温照:“没想到,最后这两件真品和赝品,最终都到了你这儿。”
温照小心翼翼接过扶盈手中的砚滴,先用细棉小心擦拭表层,而后将其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药水中,一层微浊悄然褪去,釉面瞬间焕发出莹润明亮的光泽。
“总算不负所托,物归原主。”扶盈看了眼重现光彩的研滴,笑盈盈道。
温照眼底微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大恩,温照没齿难忘!”
扶盈连忙扶住温照手臂:“我们不过略尽绵力,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未曾放弃。”
温照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并排的两只砚滴,一真一伪,一明一暗。
她指尖轻轻抚过真品研滴温润的釉面,继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语气沉静却坚定:“最难的一步,诸位已替我踏平,往后的路,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退。”
“放心。”扶盈眉眼一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便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抢在你前头去趟。”说着,眼风扫向一旁的宋青灯,“宋管事,你说是不是?”
宋青灯正望着温照侧影出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耳根唰地通红,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却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温照瞧他这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
程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胆子是真大啊,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提举府的时候,胆子都快被吓破了。你们怎么就确定傅荣一定不会放过温蔺山呢?你们就不怕温蔺山把一切都推到碧玉坊头上?”
谢连玉微微侧首,道:“傅荣新官上任,温蔺山急于拉拢,定会贪功独揽。方才那管事所言,你也听见了,温蔺山诓傅荣那宝物是温家传家之物,对碧玉坊只字未提,便是他此刻提出,傅荣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胡乱攀咬。”
扶盈亦冷笑道:“傅荣初到龙渊,最急迫的便是立威。温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本就令他忌惮。如今巧言献宝却以赝品充数,于傅荣而言,不仅是愚弄,更是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程迹恍然大悟:“他是想杀鸡儆猴?”
“不止。”谢连玉继续道,“若他仅因赝品之事发作,难免落人口实。可他以走私、联通梁国为由,将温蔺山抄家下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温家商会还得谢他没有牵连之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说着, 谢连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温照,提点道:“傅荣选定你, 是看你势单力薄,易于掌控。虽然有朝廷的认可,但你如今根基尚浅, 商会中那些倚老卖老的掌柜, 未必肯服一位年轻的主事人, 你大伯温雁山远在遂宁, 骤失臂助,惊怒之余, 绝不会坐视不管。眼下他鞭长莫及,一旦缓过劲来,定会多方施压,你须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