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刚刚才离开。”温照说着,往外看了一眼,“谢公子让我们佯装被控制,这样,商会的人才会放松警惕。青灯等不及你,先去藏宝阁了。”
“那谢……我兄长他人呢?”扶盈有些不安,这温家商会不比在碧玉坊,谢连玉那般身份,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方才厅中都寻遍了,也没看见他。”
“谢公子他可能……”
“走水了!走水了!”窗外喧哗声骤起,扶盈猛地探出身子,只见后院上方浓烟滚滚。
几乎同时,一道人影自屋顶翻下,宋青灯跃入屋内。
“青灯,你得手了?”温照急问。
宋青灯摇头:“那研滴是当日我亲眼瞧着放进去的。可今日我找遍了藏宝阁,也没有找到。”
扶盈的重点却不在此:“我兄长呢?”
宋青灯漠然道:“火就是他放的。”
“那他人呢?!”扶盈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臂,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凌厉。
宋青灯一怔,迟疑地抬手指了指正冒着黑烟的藏宝阁:“他好像……还在……”
不等他说完,扶盈已纵身跃出了窗外。
后院和前厅一片混乱,刺鼻的浓烟不断从门窗涌出,还没见着明火,已经让很多人惊惶失措。宾客们掩面四处逃散,惊呼和哭喊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扶盈逆着人流前行,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再顾不上其他,扯着嗓子喊:“谢连玉——谢连玉你在哪儿?”但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她在弥漫的黑烟中努力辨认身侧经过的每一个人,正要不管不顾地冲进藏宝阁,斜剌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拽进一旁的厢房中。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扶盈本能地想要挣开钳制,却在看清眼前人时,动作骤然顿住。
是谢连玉。
他平素齐整的衣袍这会儿有些凌乱,素白的衣服下摆还沾了灰黑的烟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他只手撑在扶盈身侧,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
扶盈直直看着他,积压的焦灼和后怕混杂在一起冲上心头,令她有些恼火:“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谢连玉缓声解释:“今日展厅里,原本碧玉坊该展出的物件全不见了,原本的展架也被撤下了,我感觉情况不太对……”
“你眼睛好了?”扶盈没管他说的话,盯着他没有焦距的眼睛,突然发问。
谢连玉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如实回答:“还没有。方才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能找到你也是根据气息和轮廓判断的。”
扶盈压着心里的火继续问:“后院的火是你放的?”
“嗯。温蔺山今日加强了藏宝阁的戒备,宋青灯找不到下手的时机,所以,我们只能声东击西。”
扶盈一把抓过谢连玉未受伤的左手,手背和虎口处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火给灼的。
她一股子心头火涌了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眼睛没好你跟着瞎折腾什么?!右手还没好,左手也不想要了吗?!宋青灯他武艺胜你百倍,有什么情况他自会应对,需要你给他打掩护?!”
“不疼的。”谢连玉很快将手收了回去,柔声解释道,“其实火势不大,只是看着唬人。我昨日问程迹要了一些药粉,混在湿草里烧,能让烟变得又黑又浓,不危险的。”
扶盈气极反笑:“谢连玉,你可真厉害。”
谢连玉听出她情绪不对,连忙就去拉她:“阿扶……”
扶盈抬手就要推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那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难受得紧。
就在这时,门外廊上传来家丁的交谈声,像是朝这边来的。
谢连玉手臂一揽,带着她向侧后方的里间急退了几步,将她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空间骤然变窄,两个人挨的很近,而他浑然不觉。
扶盈整个人僵了一瞬,前额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的胸膛,清苦的药味潜入鼻息,令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稳稳地撑在她的外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越来越近的响动上。
脚步声在门外突然停下,扶盈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谢连玉揽住她的手臂也微微绷紧。片刻后,脚步声复又响起,却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扶盈松了口气。
“人已经走了。”她语气不太好地提醒。
“嗯,我知道。”
谢连玉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下头,在她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十二分的恳切:“阿扶,你别生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她有些尴尬地抬手推他,愣是没推动。
他却更近了一步:“我知道,宋青灯他很厉害,胜我百倍。”
“我什么时候说他胜你……”扶盈忍不住反驳,却突然想起,这正是自己之前一时气恼说的话,只不过,到了谢连玉口中成了另一个意味,不由语塞。
“可是阿扶,我不想一直做一个被护在身后的累赘,一个无能的瞎子。”
扶盈有些苍白地开口:“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那双无神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异常认真地说,“阿扶,你这样在意我的生死,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他眉间浮起极浅的笑意,一字一句,落在扶盈的心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清隽温和的脸庞,心间突然就漫起无边的苦涩和愧疚。
作者有话说:
阿扶半夜坐起来:不是,我原本是去教育他的,怎么变成我的错了?谢连玉:“倒打一耙”成就,get。
第39章
静待片刻, 趁着无人注意,谢连玉拉着扶盈混入在浓烟中奔逃的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外走。
“那砚滴定是被温蔺山刻意藏起来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扶盈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头。
身旁有慌乱的人强行挤过来,谢连玉握紧扶盈的手,往旁边避了避, 在喧嚷的人群中走出温家大门:“温蔺山处心积虑要进献此物, 想必做了万全的准备。经此变故, 现下只怕是最警觉的时候, 商会这边一时半会很难有机会了。”
“那就这么算了?”扶盈转过身,微微提高了声音, 满是不甘,“亏我还和程迹在傅荣面前铺垫了半天呢,又是装神弄鬼又是引他疑心,功夫都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呢?”谢连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 “温家侵占砚滴的最终目的, 是为了讨好傅荣。商会里下不了手,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扶盈眸光一闪, 瞬间领会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傅荣?”
谢连玉颔首:“我们不是早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猎人候在那儿了么?”
扶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眼, 低呼:“坏了,我把程迹给忘了。”
此时的程迹, 正在提举府同傅荣推杯换盏。
“程大人为殿下殚心竭虑,这一路舟车劳顿,委实辛苦。”
“傅大人言重, 您掌管水运与海贸,才是真的辛苦!程某如今一介白身,不过是蒙殿下开恩,许我戴罪立功,办些跑腿的差事罢了。”
“程大人过谦了,差事再小,那也是殿下的差事。在这地界上,大人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着,傅荣又举起了酒杯,“我敬大人一盏。”
程迹干笑着点头,端起酒杯,用衣袖掩着手中的动作,将酒水不着痕迹地洒在地上,心中已生出几分不耐。
这傅荣看着平日受尽商户奉承,但这睁眼说瞎话、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丝毫没有影响。
窗外天色渐沉,两人虚与委蛇多时,饶是程迹长于此道,也觉腻味的紧,目光不时瞥向门外,这阿扶怎么还没到?
正此时,廊下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一名青衣仆从躬身入内,称有要事禀报,快步走到傅荣身侧,衣袖掩口,附耳低语。
程迹假意看着别处,耳朵却仔细竖着,试图探听些消息,可愣是半个字也没听着。
傅荣目光微沉,起身朝程迹拱手:“程大人,恕傅某失陪片刻,有些琐事需处理一下。”
“傅大人请便。”程迹含笑颔首。
看着傅荣的背影,程迹刚舒一口气,后窗突然被推开,扶盈拎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从外跳了进来,笑嘻嘻对程迹道:“程大人,您的行李取回来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可总算来了!”程迹径直将她拉至屏风后,“商会那边怎么样了?东西换好了吗?赵颐的喜好轶事我都快刨到底了,实在没东西可聊了!”
“急什么?”扶盈睨他一眼,“你今夜还得住下呢。”
“不是吧,真住这儿?”程迹眉头都拧到一块了。
“宋青灯已将温家商会的藏宝阁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东西。”扶盈侧耳留心外间的动静,继续道,“温蔺山定是提前将东西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