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扶盈重新绽开笑颜,用那双盈盈水眸望向温照时,后方牛车上的程迹猛拍了谢连玉两下,急道:“姓谢的你快看!这还没说几句话呢,那小白脸都摸上手了!”
谢连玉静默不语。
“嗨,我说你快……”他用力将谢连玉的肩扭过来,突然看到他涣散的瞳孔,后知后觉意识到说错了话,猝然放了手,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抱歉,忘了你看不到……”
程迹尴尬地别开视线,正撞见扶盈回头,眼中寒芒摄人,立马把嘴巴闭上了
“方才我听你说,你们是在龙渊城行商的?”温照温声询问道。
扶盈顺势起身,见温照探究的视线投向牛车后方,连忙解释:“温公子误会了,那只是诓那劫匪的话。”
她一早看出温照是个心软的人,故意咬住下唇,放慢语速,凄楚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是同两位兄长前来寻医的。我长兄前些日子在祈都不慎遭歹人暗算,伤了双眼,我们访遍祈都名医,却无人能治,这才想着前往龙渊碰碰运气。谁知途中……”
说着,扶盈目光扫过岔路上停着的那辆华贵马车,话音故意一顿,以袖掩面,低下头酝酿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时,一双明眸含泪望着温照:“我们的车马钱财尽数被劫,卖了所有贴身的值钱物件,这才勉强与农户换来这辆牛车。”
温照听完,眼中顿生同情之意,自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递与扶盈,柔声安抚道:“姑娘莫伤心,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同行。我所带护院虽不多,但保护几位周全还是没问题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后方还带着伤的谢连玉,言辞更为恳切:“我在龙渊城尚有一处分号可落脚,姑娘与令兄若不介意,尽可住下,也好把盘缠省下,为令兄好生寻医诊治。”
扶盈原只是想借温照的马车搭一程,不曾想他竟这般热情。
细细算来,祁都那边赵颐应当已经醒了,按照他们与徐枢的约定,护送质子归国的车驾不日就会大张旗鼓地启程。届时,各方视线聚焦,路途上的阻碍只怕会更多。
若是能借温照的商队身份作为掩护,悄无声息混入城中,避开官道驿馆的耳目,于他们而言,倒是更安全些。
温照见扶盈望着马车出神,忽然想到什么,道:“阿扶姑娘,在下的马车虽说不算宽敞,但好歹能遮阳避雨。姑娘与令兄若不嫌弃,尽可在此歇息,总好过牛车颠簸。”
扶盈心下一喜,但还是假模假式地推拒:“温公子愿庇护我们一程,已是大恩,我们怎么能占公子车驾……”
温照抬手截住她的话头:“阿扶姑娘不必见外,我看令兄面色,应当好生修养。我这便与姑娘一同去迎他们。”
说着,他转身示意护卫牵马,又缓声询道:“还不知阿扶姑娘的两位兄长如何称呼?”
这时,程迹正准备下车。
扶盈迎上前,对温照柔声介绍道:“这是长兄谢珩,这是从兄谢程。”
程迹闻言脚下一绊,险些连带着谢连玉一起栽倒。
温照忙稳住车驾,诧异地看向扶盈:“谢二公子这是……”
程迹听这称呼,愈发怨愤地盯着扶盈。
扶盈稳稳架住程迹的胳膊,对温照歉然一笑:“二哥这是腿脚不好,前些日子走夜路栽河里了,现在腿还没好利索。”
说着,她笑盈盈地望向程迹:“是吧,二哥?”
程迹被她笑得一哆嗦,立马撤开一步,不说话了。
温照见程迹退开,目光掠过谢连玉打着绷带的手腕和苍白的脸色,不由上前伸手欲扶。
“温公子。”扶盈的声音突然响起,笑意里带着委婉的推拒,“家兄虽然眼盲,但不喜旁人特殊对待,这些小事,他自己来便好。”
温照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含笑致意:“是我唐突了。”
他退开一步,目光却不曾移开。
只见谢连玉的手沿着牛车边缘缓缓移动,右脚试探着前移,在触及地面时略作停顿,确认地面平稳后,整个人才沉稳地落地。
整个过程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若非那双眸子没有焦距,几乎与常人无异。
温照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对兄妹。
他留意到,扶盈虽口中说着不必特别对待,自己却始终在兄长身侧半步之内,视线紧随他的每一个动作。当她兄长下车时,她的手一直虚悬在他身后,每当他身形出现摇晃,她的手就会下意识收紧,随时准备搀扶,待他站稳,又会悄然收回手,恢复成若无其事的陪同姿态。
这般不着痕迹的守护,显然是不想让对方察觉到。可见,方才对她说的那番话,亦非拒绝帮助,而是在维护兄长的尊严。
谢连玉站稳身形后,准确地面向温照所在的方向,双手合拢,端正一揖:“今日承蒙温公子搭救舍妹,谢某感激不尽。”
他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举止却从容得体,不卑不亢,周身仪态气度绝非小门小户所能涵养。
温照看在眼里,心下恍然,这兄妹三人,只怕不是寻常人家。他不再多言,只侧身引路,温然道:“车已备好,三位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马车踽踽前行,车厢内有些闷热,空气比外面更凝滞几分。
狭小的空间内,扶盈与谢连玉坐在同一侧,温照则与程迹坐在另一侧。
温照从随行的食盒中取出一碟桂花糕,笑着递向对面:“诸位一路奔波,想必饿了,先用些糕点吧。”
程迹立马伸出一只手挡了下来:“家兄手伤未愈,不能吃甜的。”
“是我疏忽了。”温照面上不见半分恼意,从善如流收回点心,又变戏法似的从食盒里端出一盘色泽金黄的油酥子,“这是咸口的。”
还没递出去,又被程迹打断了:“油腻亦是食不得的。”
温照举着碟子的手停在半空,面上的笑容顿了顿,怔愣了片刻,低头在食盒里翻找了一会儿,又捧出一碟雪白的茯苓糕来。
“多谢温公子。”这次程迹刚要开口,扶盈先他一步伸手取过一块糕,径直塞进他微张的嘴里,眉眼一横,堵住他后面的话,“二哥,吃点东西歇会吧。”
程迹愤愤地瞪大了眼。
扶盈又将另一块糕轻轻放在谢连玉摊开的左手掌心:“这是茯苓糕,药性平和,可适当用一些。”
谢连玉将糕饼收起,随即向温照的方向颔首:“温公子费心了。公子事务繁忙,为我们耽搁行程,实在叨扰了。”
温照眉梢染上笑意,连连摆手:“萍水相逢便是缘分,何来叨扰一说。”
见众人都用了糕,温照又很熟稔地取出青瓷杯盏,为众人斟茶。
谢连玉指尖轻轻摩挲过杯盏表面:“釉面莹润,类冰似玉,这杯盏……是龙泉窑吧?我记得,祁都西市有家天青坊,做的也是青瓷生意,东家似乎也姓温。不知温公子可识得?”
温照正俯身收拾食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当即绽开明快的笑容:“谢公子竟知晓天青坊?那是温家商会的产业,东家是族中的一位远亲。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正是为温家商会在龙渊城筹办的珍品展而来。”
谢连玉会意道:“商会办展是盛事,听闻各商号皆要呈上镇店之宝。温公子的瓷器想必非同寻常。”
温照抿唇浅笑:“长辈嘱托,自是要尽心的。”
马车行了一会儿,到龙渊城外,随着前行的车队,缓缓停在城门处。
时近黄昏,等候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两名身着官服的士兵正在挨个查验。
温照从行囊中取出路引文书递给其中一位,又特意将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商号文书摊开递上:“官爷辛苦,我们是祁都瓷行的,来龙渊城送批货。”
士兵接过文书抬头打量了一眼温照:“温家人?”
“正是本家。”温照笑容不变。
那士兵很快将文书递还,朝另一同伴摆摆手:“放行吧,温家的车。”又转头对温照嘱咐道,“近日梁国质子归国,咱这儿是必经之路,县令大人特令严加盘查,不容有失。你们是大商号,进城后早些安顿,莫在外久留。”
“多谢官爷提点。”温照熟稔地拱手施礼。
马车重新驶动,缓缓通过城门。
扶盈透过晃动的车帘,瞥见城墙上新贴的告示,是今日刚下的。三日未到,徐枢就等不及要搜寻他们下落了,还真是一点儿沉不住气啊。
车驾在一处僻静的铺面前缓缓停下。
温照率先下了车,转身对车内众人道:“这是碧玉坊在龙渊城的分号,诸位可进店中稍事休息,我同护院先去把货安置妥当。”
说着,温照便招呼随行的护院开始卸货,几个护院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车上的箱子。
扶盈撩开车帘,抬头望见铺面的门头匾额上“碧玉坊”三个墨字,笔力遒劲,颇有古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