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被换到苏家的那个孩子早已被她派人斩草除根。眼前这个,不管是不是真的谢连玉,都绝不可能是梁帝的血脉。
梁帝面上却无半分她预想中的慌乱,他望着底下大臣们各异的神色,深知这会儿若不将事情澄清,日后必当留下祸患。遂沉声下令:“来人,取水来。”
很快,一碗清水被端了上来。
梁帝取过匕首,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滴落碗中。
随后,他将匕首递给苏训。苏训心中正犹豫,余光瞥见身侧程迹朝他眨了眨眼,顿时了然,接过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落。
两滴血落入清水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靠近,最终融为一体。
殿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百官不约而同地俯首下拜。
梁帝望向皇后:“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怔怔望着那清水中相融的两滴血,喃喃道:“不可能……定是你们暗中做了手脚!”她猝然抬眼,声音尖利起来:“罢了!即便他真是你的骨肉又如何?!今日这储君之位,你废也得废,不废也得废!”
“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骤然涌入大批内禁卫,刀剑铿然,将百官团团围住。
皇后整了整凤冠,重新端起雍容庄肃的架势:“怀璋,去请你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谢怀璋握着刀看向梁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此前梁帝病重,他尚可遮掩说辞。可如今梁帝尚在,又已滴血认亲坐实太子身份,此刻强行逼宫,便是明目张胆的谋逆篡位,就算当真登上了那个位置,只怕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踌躇不前,低声道:“母后……”
“还不快去!”皇后声色俱厉,“成王败寇!今日之事,出了这殿门,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怀璋心下一横,拔刀出鞘,向着梁帝逼近。
苏训持剑挡在梁帝身前,厉声喝道:“朱衣卫何在!”
话落之间,十名穿着内禁卫服饰的朱衣卫倏然掠起,转瞬便将身前内禁卫尽数斩杀,迅速合围,将苏训与梁帝护在身后。
谢怀璋满眼轻蔑:“区区十人,你以为能挡得住内禁卫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不必十人,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话音刚落, 勤政殿顶骤然破开一隅,天光乍现,扶盈一袭红衣手执金刀, 凌空而下。
转瞬之间,金刀便架在谢怀璋的颈前。
与此同时,殿外脚步声震天, 大批禁军鱼贯而入, 人数多于内禁卫数倍。
赵恒玄衣轻甲, 大步迈入殿中, 对梁帝与苏训恭敬一礼:“末将赵恒护驾来迟,请陛下、太子殿下恕罪!”
谢怀璋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禁军……怎会……”
苏训漠然道:“此前在归源寺, 你收买禁军之人行刺于孤。那件事后,赵校尉便暗中彻查全军,早将你安插的暗桩尽数清除。
说着,他转向剩余的内禁卫,高声道:“尔等皆为大梁将士, 受人蒙蔽, 若此刻放下兵器, 束手就擒者,尚可减免罪责。若执迷不悟, 便只有死路一条。”
一众内禁卫面面相觑,见大势已去, 军心溃散,纷纷弃刀归降。
殿中唯剩皇后与谢怀璋身份特殊, 苏训不便处置,转而征询地望向梁帝。
梁帝气息虚弱地判道:“皇后傅氏身为国母,德行有亏, 勾结外臣,构陷储君,逼宫篡位,即日起废去皇后封号,贬为庶人。二皇子谢怀璋,残害手足,滥杀朝臣,豢养私军,意图谋反。有悖人伦,有负皇恩。自即日起,罢黜亲王封号,贬为庶民,与傅氏一同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禁军领命上前,将两人押下。
经过梁帝身前时,废后忽然发疯似的撞开身旁禁军,劈手夺过侍卫腰间长刀,嘶喊着朝梁帝扑去:“谢既明,你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刺向梁帝,不料刀锋逆转,她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向苏训刺去。
变故来得太快,刀锋眼看已到苏训身前。
“小心!”
扶盈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脱身将手中金刀狠狠掷出。
金刀破空,从背后径直穿透废后的胸口。
鲜血汨汨涌出,她身形一僵,强忍胸口剧痛,向前走了两步,而后轰然倒地。咽气时,双眼还不甘地圆睁着。
梁帝望着这一幕,嘴唇剧烈颤抖,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父皇!”
“陛下!”
宫变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
梁帝被抬回乾元殿后,程迹施针救治了大半天,总算稳住心脉。
直到傍晚,梁帝才悠悠醒转。
苏训一直守在榻前,见梁帝醒来,紧绷的面色放松了些许,侍奉梁帝喝下汤药后,他犹豫再三,终究下定了决心。
“陛下,我有一事,必须向您坦白。”
梁帝却先一步开了口:“朕知道,今日勤政殿的那碗清水里,你的朋友往里加了东西。”
苏训恭谨道:“抱歉,陛下,当时情势危急……”
“孩子。”梁帝摆了摆手,试图抚摸他的面颊,却生生收住动作,“你不必说抱歉,该说抱歉的人,是朕。”
苏训愣住。
梁帝定定地望着他:“滴血验亲的结果根本不重要,因为,你本就是朕的孩子。你是朕与昭惠皇后所出的嫡亲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梁储君。”
苏训心神巨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应该已经拿到那块襁褓了。”梁帝道,“那是当年我将你送到苏家时,你身上所裹的。夹层绣着的生辰八字,便是你的生辰八字。”
说起当年,梁帝满心遗憾:“你刚出生之时,身子孱弱至极,太医断言,你活不过三日。你母亲死的蹊跷,朕根基不稳,前朝后宫尽在傅家的掌控之中。朕别无他法,只能用健康的婴孩代替你守住储君之位。苏家是你母亲的远房母家,你母亲曾对你的养父母有救命之恩,他们知晓宫中困局,主动提出,愿以幼子相替。”
苏训一言不发地听着,只觉遍体生寒。
梁帝轻声叹息:“苏家那个孩子,便是连玉。他打小就聪慧沉稳,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朕,行事亦如同一个真正的储君。苏家亦信守承诺,将你当作亲子悉心照看。朕曾偷偷出宫看过你,见你在市井之间过得自在恣意,便想着,让你就此做个平凡人,顺遂一生也好。”
他沉痛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可朕那次私访,终究泄露了你的踪迹,被傅氏暗中察觉。她心狠手辣,为绝后患,不惜找来朱衣楼,屠戮苏家满门。”
“得知苏家出事,朕气急攻心,暗中求医时才得知自己早已身中慢性剧毒,命数将近。若朕身故,连玉心思单纯,必然难抵朝堂祸乱。朕想起古训,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便决意将他送往祈国为质,只盼他能在外保全性命。”
“此后数年,朕半真半假地服用傅氏送来的毒膳,苟延残喘撑着等连玉回来。但朕没想到,回来的竟会是你。当你回梁,走到朕的寝殿,朕一眼便认出了你。”梁帝的声音哽咽,覆住苏训的手,“朕以为,你早已在苏家那场祸事中丧命,却没想到,朕的孩子,竟重新回到了朕的身边……”
苏训久久无言,心底翻涌的无尽愧疚,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苏家满门,皆是因他而死。而这六年颠沛流离、异国为质,受尽磋磨的命运,本就该是他应受的。
是那个无辜的苏家幼子,顶着“谢连玉”的身份,替他困在这深宫承受明枪暗箭,硬生生背负了这么多年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
他这些年隐忍求生,步步维艰,自认历尽苦楚,却从不知,有人自出生起,便替他活在牢笼之中,承受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劫难和宿命。
心痛得仿佛要窒息。
苏训沉默良久,艰难开口:“陛下,我此番回梁,只是想查清苏家的事。如今,事情既已查明,我实在不应再留宫中……”
梁帝看着他,慢慢摇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做皇帝,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这一路以来,你见过那么多的民间疾苦、官场积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好君主,对这个国家,对天下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朕不逼你。”梁帝沉声道,“朕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想想。”
苏训从乾元殿出来时,夜已深了。夜幕如同泼墨,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间。
扶盈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等他。
苏训沉默着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扶盈任他抱着,半晌,才轻声问:“怎么了?”
苏训叹了口气,将这一日知晓的事尽数说了。
扶盈从他怀里抬起头,眉眼弯弯:“我很想让你只做我一个人的苏训,从此不问世事,不管朝堂纷争,快意江湖,潇洒人间。可如果你能成为这大梁的君主,那会是百姓之幸,苍生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