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刀……”他不可置信地抬眼,“你是那个叛出朱衣楼的追魂使?赤练刀扶盈?”
屠夫手中剁骨刀险些砸地上,眼睛铜铃般瞪向裴无咎:“什么?你说这女娃就是屠了朱衣楼老巢还杀了武宁侯的那个赤练刀?!”
堂中一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扶盈身上。这一次,却再无此前的审视与轻视,只余掩不住的惊愕。
这些亡命之徒,手上沾的血并不算少,杀过高门大户,也杀过江湖名流,自认已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但他们杀人,不过是几条性命、几桩买卖。
可赤练刀却是以一己之力将朱衣楼这个盘踞江湖数十载、声名显赫的暗杀组织连根拔起。一夜之间楼阁倾覆,尸山血海。此后更是千里追杀,将朱衣楼离散在外、除她以外的十七追魂使一一斩尽,不留一个活口。
手段心性之狠厉,光是想到那一夜冲天的血气,就足以让这群嗜血的豺狼,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可谁能想到,那传言中嗜血的女罗刹会是这样一个身形清瘦、姿容妍丽的年轻女子。
扶盈微扬了唇角,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别说叛出那么难听,不过是东家不做做西家,干得不开心,散伙走人很正常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见鬼的神色,这恐怕是世上最凶残的散伙。
“如何?”扶盈转头冷眼地看向众人,“现在可相信我与你们是一路的了?”
一片死寂中,屠夫猛地回神,粗声嚷道:“就算你是赤练刀又怎样?那梁国公子是瞎子,你身边偏也带个瞎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祈国的瞎子全叫咱撞上了?”
“确实不是巧合。”扶盈回头看了谢连玉一眼,语气平淡,“只不过,他的眼睛和夜明砂没关系,是我毒瞎的。”
“哈哈哈……”屠夫嗤笑道,“你不会以为,随便扯个谎就能糊弄我们吧?”
扶盈冷冽的目光如利刃逐一扫过堂中各人:“你们信不信,我不在乎。大不了和刚刚用脏手碰我郎君的那个蠢货一样,一刀杀了便是。再多几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众人方才已见过她的手段,知道她所言非虚。
镖师显然怕触怒了她,连忙上前一步道:“你既说他不是谢连玉,那他是什么人?你这般在意他,为何又要毒瞎他的眼睛?”
扶盈抿了抿唇,脑中思绪飞转。方才杀黑衣客赌的是出其不意。但眼下显然不能如法炮制。这些杀手都不是好糊弄的,她必须立马编出一个他们无从查证却又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身份来。
她倏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他不是祈国人。他是曾经的梁都首富苏家独子,苏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屠夫语气狐疑:“梁都苏家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被灭门了吗?你编也编个像样点的吧!”
扶盈嗤笑了一声:“在座各位既然都知道我叛出朱衣楼,可有想过,我为何要叛?”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定格在裴无咎狐疑的眼睛上。
裴无咎审视的目光在谢连玉和扶盈之间来回流转:“朱衣楼、苏家……”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暗光,“难道……”
他的视线正撞上扶盈的目光,她眼中恰到好处地盛满了讥诮与悲凉:“裴公子想必猜出来了。梁都苏家灭门案,正是朱衣楼的手笔。”
她微微回首望向谢连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当年,我和苏训互许终身,我想隐退江湖,犯了朱衣楼的大忌。楼中下了绝杀令,一夜之间,苏家上下,除了苏训之外无一生还。”
她眼底染上不易察觉的热意,从回忆中出离,回过头,目光变得幽深:“我为替他报仇,在朱衣楼的水源之中下了剧毒,将昔日同僚全都杀了。可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要离开我,我没办法,只能毒瞎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他看不见了,没法自己活,以后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听着扶盈平静却近乎疯狂的偏执话语,堂中众人只觉寒意顿生。对自己心爱之人都能使这般狠辣的手段,确实是赤练刀才干的出来的事。
“今日我和你们一样,是为了谢连玉而来。”扶盈轻描淡写道,“只不过,你们是为了取他性命,我却是要用我的苏郎顶替他。既然都是瞎子,何不让我的苏郎替他做这个梁国储君,他日待苏郎登基做了国君,想必就不会再因苏家之事怨怼于我了。”
众人的神色有些复杂,朱衣楼的创立者要是知道朱衣楼一世基业是毁在这么个恋爱脑手里,怕是要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眼下的问题却不是这个。
“八方客栈的消息向来不会有假,若真正的谢连玉不在这儿,那他会在什么地方?”一直沉默不语的异域胡商突然发问。
“谢连玉要是根本不在这里,那我们还斗个什么劲?”屠夫猛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众人骇然发现,四周的门窗竟在他们毫无察觉之时落下了玄铁封板,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这什么意思?!”屠夫忽然回过神来,“不对,那掌柜的人呢!”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的尸体与扶盈的身份吸引,此刻才发现,原本站在展台一侧、始终掌控局面的掌柜也早已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意识到自己是被困在这儿了,屠夫抡着刀朝玄铁封板狠狠砍了几下,封板却纹丝不动,只留下两道极浅的痕迹。
众人见状也纷纷拔出兵器,试图合力破开一个出口,然而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机括的响动,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扶盈在心中暗骂了句“一群蠢货”,被动地闪避着密集的箭矢。
一阵箭雨暂歇,扶盈连忙高喊:“这封板连着机关,别动它!”
镖师望着厅中一片狼藉的断箭,拄着锏喘着粗气说:“八方客栈向来不会如此行事,难道是那位梁国公子得了风声,在此设伏要我们的命?”
扶盈简直想把白眼翻上天,冷冷道:“别猜来猜去了,无论谁在搞鬼,现在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要想活命,还是先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出去!”
一片骚动中,裴无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来:“她说的不错,只不过,若要通力合作,大家需得坦诚相待才是。”
扶盈听出他这话就是冲着她和谢连玉来的。眼下所有人都在一块儿,明显对她不利,得先把他们分开,各个击破。
于是,她主动提议道:“如今,我们六人被困在这儿,总也不是办法。不如三人一组,互相盯着,一组去寻出口,一组在大堂留守。不过我有言在先,我需得和苏郎同组,其余诸位可自便。”
裴无咎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出来:“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我同你们一组,其他三人自成一组,如何?”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方才扶盈虽给谢连玉按上了“苏训”的身份,但大家始终将信将疑,只是忌惮于她,不敢当面戳破。这会儿裴无咎主动与扶盈一组,分明要是亲自验证,届时斗起来,无论孰胜孰负,他们皆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自是求之不得,无人反对。
“如此,那我们先去那边。”镖师率先提出,朝胡商和屠夫示意之后,三人便往展台西侧去了。
扶盈见状也往楼梯走去。
“你去哪儿?”裴无咎紧跟她的身后。
扶盈横他一眼:“我去接我家郎君下楼,不行吗?”
裴无咎略一思忖,抬步跟上:“正好,我同你一道去。”
与此同时,二楼坎水间内,谢连玉静坐案前,身形稳如松竹。
听闻推门声响,他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螭纹匕首,试探地唤了一声:“阿扶?”
“苏郎可是想我了?”扶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谢连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听到扶盈身后陌生的脚步声,立马意识到她是在做戏,便顺着她的话演下去:“方才你同他们在说什么?”
扶盈故作委屈:“在说你的眼睛,还有苏家的事……你可还在怪我?”
二楼同大堂的距离不近,扶盈同那些杀手编的故事,也不确定谢连玉究竟听了多少,只能从侧面尽量多给他一些提醒。
谢连玉从那句“苏家”和她嗔怪的语气中,推断出她大约编了一个郎心如铁的故事,遂生硬地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冷然道:“我只希望从来都不认识你。”
“苏公子勿恼。”裴无咎适时打断两人,“扶姑娘也是用情至深才会如此行事。”他口中虽说着劝解的话,目光却审视着谢连玉的每一寸表情。
“你是何人?”谢连玉闻言侧首,眉峰微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