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朝_唐堇书【完结】(133)

  他说着转向谢连玉,语气诚恳:“谢公子,多谢你告诉我那个人还活着。如此,我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谢连玉眸光微动,已明白他的选择。

  “薛藏烛”重新面向堂上,朗声道:“在大人审讯之前,我有一桩事,想先向大人禀明。我并非工部虞衡司舆图师薛藏烛,真正的薛藏烛,在进入封金塞之前便已遭人截杀,我在山道旁发现了重伤垂危的他,便拿走了他的身份凭证、印鉴与公文,冒充他的身份进了封金寨。”

  胡兆和神色一凛:“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名入寨,害人性命?!”

  “我本名叫谷风,是八年前宣平庄灭庄惨案中的幸存者。”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俱是一片死寂。

  沈士安蓦地抬头,目光如炬盯着谷风。

  谷风眉眼间沉淀着八年的冷厉与沧桑,将那段血色往事缓缓道来:“我的父母都是宣平庄的村民。八年前,我父亲无意间在山中发现了金砂,推测山中有金矿,将此事告知了遂宁官府,自此,便招来了杀身之祸。一夜之间,宣平庄百余口人,尽数惨死。那日凶徒大火焚庄,我侥幸活了下来,便立誓定要追查真凶,为我枉死的亲人和宣平庄的百姓们讨个公道!”

  “我深知宣平庄之祸与山中金矿脱不了关系。所以,八年来,我苦学勘矿辨脉之术,不久前,被封金寨寨丁掳入山中采石场,这才知晓,原来,丁益和黄祚昌一伙人假借采石之名,常年私盗金矿,八年前的血案,正是他们一手谋划!”

  他沉沉吐出一口郁气:“恰逢封金寨筹备祭金神大典,我原想趁乱混入其中,谁知在途中遇见薛藏烛,便假借他的身份入寨,伺机复仇。”

  胡兆和听得心神震颤,定了定神,追问道:“如此说来,祭典之上,用金漆将丁益伪装成金神塑像、留下血书的人,竟是你?”

  “那不是金漆,是我养的金蛭蛊。”谷风纠正道,“那晚我潜入他的住处,正愁怎么下手,恰好看见他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便用金蛭蛊送了他一程。”

  他眼底燃起残忍的快意:“蛊虫嗜血噬肉,爬遍全身,分泌的粘液会一点点堵塞他的口鼻,令他窒息而亡。死后粘液凝固,便形成了酷似金漆的外观。当年他在庄中肆意杀戮,纵火烧庄,不少村民被活活烧死,我便也让他尝尝皮肉寸寸被噬、痛苦却发不出声音,生的希望被一点点掐灭的滋味!”

  胡兆和光是听他说,便觉瘆得慌,又另起了话头:“那江洋大盗王朴,也是你所杀?”

  谷风低头笑了一下,将背后的黑漆樟木箱卸下,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箱中竟不是勘测器具,而是金神塑像各个部位的残片。

  “那王朴就是个见钱眼开的。”

  谷风直起身,漫不经心道:“他来封金寨本就是为了向丁益和黄祚昌讹钱。我处理丁益尸身时,不慎叫他看见了,他狮子大开口,我就顺势把金神塑像给了他。他当夜便把金神像砸了,切割成金块,试图偷偷带走。可他不知道,这神像上早被我藏了金蛭蛊。他为了金矿造下累累杀孽,害我宣平庄无数冤魂,最后,却因他心心念念的金子送了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杨济远忽然开口插问了一句:“本官查看过此前的案件记录,王朴的尸体被发现时,身边并无金块。而当时,你与其他人一同在祭台,并无搬运金块的时间。”

  台下,程迹忍不住对扶盈嘀咕:“那天大伙都在祭台看热闹,黄祚昌拦着不让人走,也就丁夫人晕倒了被提前扶走了……”

  话还没说完,扶盈意识到什么事,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

  所幸,台上杨济远也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谷风已从容答道:“因为我骗了他。我告诉他,寨门处有守卫盘查行李,他带着那么多的金块肯定逃不出去。他心知祭典结束后,寨中一定会追查金神塑像的下落,便将塑像的金块分散藏在寨中各处,打算等祭典结束,寨门处的人都撤了,他再将金块带走。

  胡兆和听得心惊肉跳:“那黄祚昌也是你杀的?”

  “我倒是想亲手杀他,可惜没机会。”谷风道,“黄祚昌是赵昀杀的。八年前,黄祚昌就是在赵昀的授意下,找到丁益和王朴,让他们血洗宣平庄。黄祚昌知道赵昀太多的秘密,杀了他,赵昀才能安心。”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隐隐感觉到这案子越往深处竟愈发凶险了。

  胡兆和脸色剧变,一下子拍案而起:“放肆!休得胡乱攀咬!裕王殿下乃当朝亲王,圣上胞弟,怎会牵扯到八年前的旧案!你无凭无据,怎敢这般污蔑皇室宗亲!”

  “民妇有证据!”

  话音刚落,一个温婉清亮的女声自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丁夫人身着素白孝服,发髻素净,从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踏上高台。

  她屈膝对着台上诸位官员盈盈一拜,垂首道:“民妇戚秀,是封金寨已故寨主丁益之妻,愿当堂检举,裕王赵昀,便是八年前宣平庄血案的真正主谋,亦是多年来暗中操控黄祚昌私吞金矿、残害朝廷官员的罪魁祸首!”

  话语一落,全场哗然。众人震惊不已,各种异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戚秀。

  谷风亦快速闪过一抹难辨神色。

  戚秀从怀中取出一叠保存完好的书信,呈至堂前。

  “这是赵昀与黄祚昌多年往来的私密书信,当中详尽记载了赵昀暗中授意黄祚昌对宣平庄百姓灭口以封锁金矿消息,设计截杀朝廷官员等具体事宜。”

  她沉声道:“不仅如此,赵昀多年来,私吞封金寨金矿产出,积攒巨额私财,更暗中联络梁国势力,私自购置、囤积军械,蓄养死士,意图谋反!”

  原本,沈士安还只是观望地听着。可听到此处,他原本冷静的眼底顿时浮起惊愕之色,从胡兆和手中接过那叠书信,逐页快速地翻阅。杨济远亦站在他身后与他同看。

  戚秀所说之事早已超出胡兆和能把持的范畴,他求助地望向杨济远,却见他和沈士安正看那些书信看得认真。再转向范怀文,范怀文只低头啜了口茶。

  胡兆和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追问:“你如何能证明这信中内容的真伪?”

  戚秀敛眉道:“我只知道,这些书信是黄祚昌私自留存的。他深知赵昀惯会卸磨杀驴,便留下这些密信用作挟制赵昀的把柄。没想到,把赵昀给逼急了,直接将他灭了口。”

  胡兆和不太相信:“可既是这般私密的信件,你又是如何拿到的?”

  戚秀面上露出挣扎之色,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丁益欲讨赵昀欢心,将民妇献给了赵昀。赵昀常年强霸民妇,将民妇禁锢身边,跟随赵昀的王府旧人皆知此事。信中笔迹及桩桩件件事件的细节,大人均可一一核查,戚秀绝无半句虚言!”

  扶盈死死捏着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畜生!”

  胡兆和原本还想问些什么,沈士安已有些不忍,合上书信,正色打断了他:“胡大人不必再问了,这些书信,确为裕王殿下亲笔。”

  谢连玉立在原地,目光在沈士安、杨济远和谷风之间逡巡,忽然想明白了通盘的布局,也看懂了杨济远的良苦用心。

  如他那日所说,若谷风要讨回公义,便要以身正道。

  赵昀私盗金矿,暗杀朝臣,谋逆之心,已见端倪。杨济远之所大张旗鼓地公开审讯,请来范怀文和沈士安旁听案件,就是为了给谷风一个机会。

  若谷风选择在众人面前为宣平庄百余条枉死人命申冤,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沈士安耿直,范怀文机敏,有他俩在,赵昀的案子就不会草草私了。而有了亲王谋逆的由头,八年前的宣平庄旧案必定会被重新翻出来,届时,宣平庄的冤屈便有望昭雪。

  可谷风若是选择申冤,同样也就选择了自投罗网。哪怕他所杀之人罪恶满盈,他对丁益、王朴和赵昀的私刑复仇,只怕最终难逃律法制裁。

  谢连玉心中感慨,神色复杂望向台上的杨济远,却见这位铁血将军看向谷风的眼中,褪去了最初的凌厉肃杀,满是坦荡的敬重与惋惜。

  与此同时,胡兆和已是汗透衣衫。私吞金矿、残害朝臣、私囤军械、意图谋反……这些罪名都太过骇人,哪一桩都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他踟蹰再三,转头向一旁的沈士安征询:“沈大人,此案牵涉甚广,下官不敢擅做决断,还请大人定夺!”

  沈士安放下手中的书信证物,郑重道:“谷风蓄意杀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均违反了大祈律法,应送祁都诏狱羁押,等候三司会审。戚秀此前知情不报,但此番能主动呈交证物、揭发逆案,功过各论,先行羁押,作为人证与谷风同往祁都。裕王谋逆不是小事,本官会立刻奏报陛下,请陛下圣裁。此案还有诸多细节需查证,胡大人切不可懈怠。”

  胡兆和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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