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守门人查验后,很快将两人一起放了过去。
走过石门,二人已然置身于一座小楼的内部,眼前赫然是装潢精巧的八角厅堂。
一方宽阔的展台位于厅堂正中,四面都挂着灯笼。二楼有八间雅室,昏黄灯影里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小楼顶部悬着一盏巨大的明角灯,灯罩薄若蝉翼,玲珑别致,光影流转间,别有一番意趣。
扶盈挽着谢连玉走上二楼,回廊之上,八间雅室之外各悬着震雷、离火、兑泽、坎水、巽风、坤地、乾天、艮山八块乌木门牌。
她取出此前守门大汉递还给她的玉符,对着光线对看了一会儿,只见其中一块阴刻着“坎水”二字,另一块则刻着“艮山”二字。
察觉到身侧之人突然驻足,谢连玉问:“怎么了?”
扶盈将他引至“坎水”间前:“原来,那木牌竟是这儿的通行令,这里的八间雅室暗合八卦方位,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八方客栈。”
走进“坎水”间,入目即可见墙上悬了一幅《洛神图》,檀木矮几上放置了一只鎏金博山炉,此刻正吐着烟雾。
扶盈想起太子府熏香的事,拎起茶壶便把博山炉里的烟浇灭了。随即走到窗前,将竹帘放下,确保外人无法窥见室内情形。
一切都检查完毕后,扶盈与谢连玉一同落座。
刚坐下一会儿,一位身形微胖、身着深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展台,扶盈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白天在客栈柜台拨弄算盘的那个胖掌柜。
因为他的身形较胖,衣衫绷得有些紧,看起来略有些滑稽。他站定后,向四方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诸位贵客,日前想必也收到帖子了。今日原本安排了五件珍宝依次竞拍,但因小店意外得了一件稀世之宝,原定物件一应延后处理,今夜独竞这一件。”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无意参与此次竞拍的,此刻便可先行离席。”
堂内烛火摇曳,无人起身。
“看来,在座的各位都是冲着同一桩买卖来的。”
胖掌柜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二楼雅间:“诸位想必早有耳闻,梁国公子在我大祈为质六年,相传他出生时口衔血玉,天生异象。梁王当即立他为储君,并将那块通灵血玉铸成了盘龙佩。”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而本店今夜所出之物,正是梁国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
此言一出,左右顿时响起窸窣低语。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而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扶盈白天也听那冒牌货提起过此物,但听掌柜所言,这玉佩竟对谢连玉意义非凡,不由问道:“那掌柜说的是真的吗?那血玉当真是你自胎中带来的?”
谢连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案几上,慢条斯理道:“若他说的为真,那我许是这里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吧。”
扶盈思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是否认了。
“果然,黑店不可信啊。”扶盈“啧啧”叹了两声,又试探地问道,“那你的玉还在吗?堂中那块血玉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玉佩我给人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否转手。故不知堂中血玉之真假。”谢连玉坦然道。
象征储君身份的玉佩,怎么可能随便给人?这不就是被人抢了吗。扶盈看向谢连玉时,目光中的同情更多了几分。
台上掌柜还在介绍竞买宝物的规则。
“今夜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有意者点亮雅间外的琉璃灯示意,起价——”他环视一周,刻意拖长了声音,“一万两。”
话音刚落,隔壁“离火”间内传出一声低笑:“掌柜的,一万两的起价可不是小数目。你说这是储君信物,可既是那般重要的信物,又岂会这般轻易出手?倒叫我们如何相信?”
“实不相瞒,诸位,今日我们已将梁国公子请到了店中。”
说着,他突然击掌三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正是先前所见冒充谢连玉之人。
那人站定后,刻意压低嗓音,装腔作势地道:“诸位,谢某方才在台下听到有人质疑这信物真假。多说无益,还请各位看好了——”
说着,他将锦盒打开,血玉盘龙佩在展台四周光照之下泛着莹润的光,龙纹间似血丝流动。
他取过烛台,将火焰贴近龙首。
“龙睛在动!”堂中突然有人惊呼,只见那玉佩中龙的眼睛在火焰的高温灼烧下由暗金渐变为猩红。
那假冒之人立即收玉入盒,沉声道:“诸位尽可怀疑谢某身份,但这血玉盘龙佩却做不了假。”说着,他停顿片刻,声音刻意染上几分嘶哑,“如今,谢某的兄长已然监国,这血玉象征储君之位,我若随身带着便是祸端。与其毁了,不如让它另择新主。”
扶盈见过不少虚伪的人,但这般厚颜无耻的,还是第一次见。光是听他空口白牙的胡编,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压抑的怒意无处发泄,扶盈随手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张了张手掌,五指正要用力,谢连玉的手忽然就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微凉,一下子压住了扶盈的火气。
“这是上等的龙泉窑,价值不菲,捏碎了至少要赔三千两。”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扶盈气得不行:“你是没看见那家伙的嚣张模样儿,冒充你不说,还用你的名义招摇撞骗坏你名声!你都不生气吗?”
谢连玉轻笑了一下,缓声安慰她,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若那玉是真的,起价一万两,还是喊少了。当年有人用一座庄子跟我换那块玉来着。”
扶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后来呢?你换了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年少不知宅院贵啊。”
他从扶盈手底取走那个茶盏,动作轻缓地将它放回案几上。
“那血玉是我的信物没错,但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犯不着为它置气。”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至于名声,那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并不在意。”
两人静默之间,台下铜锣骤响,掌柜高声宣布:“诸位贵客,竞价即将开始!”
扶盈盯着谢连玉云淡风轻的侧脸陷入沉思,若真是连一座庄子都不愿与之交换的信物,怎会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有意者,请点灯——”伴随着掌柜的吆喝,琉璃灯次第亮起。
扶盈的袖箭瞄准了展台上那冒牌货。
“离火间,请报价。”掌柜话音未落,袖箭突然调转方向,直指小楼顶部的明角灯。
“砰”一声脆响,灯应声而碎。
几乎同时,一颗烟弹炸响,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厅堂。
那烟味呛人的很,谢连玉听到身旁的动静,紧声喊了一句:“阿扶?”
没有应声。
他摸索着起身,混乱中,熟悉的手拽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下一刻,谢连玉手腕一转,反手将那人拉回座上:“别动,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厅内灯火骤然大亮。
扶盈睁眼便是谢连玉精致如绘的俊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她有点尴尬地微微别开脑袋,刚一扭头就透过竹帘看见,那个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这会儿正仰面躺在一楼厅堂的展台中央。
他的面容泛着诡异的青紫,唇角沾着黑红色血沫。
谢连玉敏锐地察觉到扶盈的气息变化,不由问:“怎么了?”
扶盈目光死死盯着展台,良久,方将视线移回:“冒充你的那个人……死了。”
现场没有惊呼,没有骚乱,死一般的静默。
这不是普通宾客该有的反应。
扶盈视线迅速在楼下扫了一圈,胖掌柜也不见了。
“诸位——”东南侧巽风间的竹帘突然被一柄折扇挑开,“还没开局,就有人先动了手,这不合规矩吧?”
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缓步而出,扶盈瞳孔微缩,是裴无咎!
只见他走到尸体旁,刚抬手轻轻拨动死者的下颌,其他雅间的帘幕接连掀起,不断有人影从各雅间跃至一楼厅堂。
是在大堂出现过的那些人!
扶盈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屠夫紧握剁骨刀的指节上布满厚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镖师衣袖处不起眼的纹案来自路引镖局,一个以押镖为名行劫掠之实的黑市团伙。
异域胡商一身金银连同胡子全是假的,只腰间那柄弯刀刃口极致锋利,是价值连城、见血封喉的上乘兵器。
拄着拐杖的老妪看似慈眉善目,手背的淡褐色斑痕却是只有淬炼剧毒之人才会留下的印子。
……
雅间之内皆为武艺高强的杀手,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来竞拍宝物的!
扶盈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竞宝会”,从头到尾,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