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晚辈谢连玉,有要事求见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还请通融。”
那人纹丝未动,神色淡漠。
程迹忍不住凑到谢连玉身边:“这人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太傲慢了吧?”
话音刚落,那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程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躲到谢连玉身后。
谢连玉观那人模样,脑中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他曾听闻,玉衡道长在下山游历时,曾于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救下一个被家人虐待的男孩。那男孩被沸水烫坏了舌头,口不能言,玉衡怜其身世,便将他带回山中,一直放在身边当作师弟教养。算算年岁,也该是眼前人这般年纪。
念及此,谢连玉态度又更恭敬了几分:“前辈,晚辈知道贸然闯入禁地,有违九霄山门规,但我们找寻玉衡道长,是为了一桩人命关天的要事,还请您网开一面。”
对方仍是不答,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程迹按捺不住,拱手连连作揖:“这位大哥,我们真有急事,你给行个方便,通报一声成不成?”
那守山人依旧无动于衷,双目低垂,怀抱铁剑,任二人如何言语,始终置若罔闻。
谢连玉沉默片刻,望向守山人:“既然前辈不肯通融,那晚辈只有得罪了。”
话落,一道寒芒闪过,谢连玉长剑出鞘,直直刺向守山人。
那守山人身体微侧,敏捷避过攻击,随即拔出铁剑,一道浑厚的剑风瞬间席卷而来,两剑相击,清亮的铮鸣声顿时响彻山间。
守山人的剑势比谢连玉想的更加难对付。
此前他见识过梅宿雪的剑法,都说梅宿雪是九霄山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其剑法灵动,剑意清正,自成一派风骨。但这守山人的剑却截然不同。他使的全是剑术中最基础的剑招,没有任何的花哨变式,却滴水不漏,进退攻防自如,宛若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
几番缠斗下来,谢连玉愈发吃力。
他的剑术本就是靠着自身研习剑谱学成,但并没有系统的心法和内息调理之术,每到激烈处,体力便难以为继。加上先前与霍峤一战留下的旧伤未愈,对战中不可避免地频繁牵动旧伤,每一次抬臂,剧痛都像千斤巨石压身,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守山人看出他的异样,忽然收了剑势,后退一步,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肩。
谢连玉低头一看,肩头的衣服上已渗出血来。
他提剑站定,果断道:“无妨,继续。”
可不管谢连玉如何变换招式角度,守山人始终从容,有条不紊地将他的攻势悉数化解。
几个回合下来,谢连玉的招式逐渐失了章法,气息混乱,握剑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深知若继续打下去,自己没有半分胜算,忽然就停下攻击。
守山人以为他放弃了,亦沉默地收回铁剑,重新抱着剑立到石壁前。
程迹见状,连忙上前来,看到谢连玉肩头晕出的新血迹,不由急道:“你这伤口又裂开了!再来几个回合,梅宿雪还没救着,你先没命了!”
谢连玉假作脱力,凑近他耳边:“一会儿我再与他动手时,你绕到峭壁旁的树林里去放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程迹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吧?把九霄山禁地给烧了, 他们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没让你真烧。”谢连玉压低声音道,“就跟上次在温家商会时一样,你寻一些枯枝落叶, 用药弄些浓烟出来,烟越大越好。”
程迹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做烧山的假象, 逼那玉衡道长自己出来?”他想了想, 又觉得心里没底, “可是, 他能上当吗?”
“便是他不上当,只要能让守山人分出一些心神也好。”谢连玉道。
程迹一咬牙:“行吧。但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 要是九霄山的人追究起来,我就说是你逼我的!”
谢连玉点了点头,道:“随你怎么说都行。”
交代完毕,他又重新转过身,面向守山人再次拔剑。
这一次, 他的剑招比先前更加凌厉, 速度也更快, 全然不管自身破绽,俨然搏命的打法。
守山人依旧稳若磐石, 见招拆招,眼中却多了一丝不解, 似乎是不明白为何眼前人明知自己不敌,还要一再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 滚滚黑烟从峭壁旁的树林里升起。
烟雾顺着山风快速扩散开,笼罩了大片树林,极为骇人。
守山人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 面色骤变,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严厉看向谢连玉,将剑锋直指向他。
谢连玉稳住身形站定,朗声道:“前辈剑术高超,晚辈自知不是对手。但我今日有人命关天的要事,非见掌教不可。”
他抬头看了眼空中升腾起的黑烟:“我的同伴已经去引火烧山了。既然我过不了您这关,进不去。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请掌教自己出来了。”
守山人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顿时升腾起怒意,却强行压抑着,目光在飘着黑烟的树林与石壁之间来回纠结。
谢连玉却仍在火上浇油:“前辈现在若赶去灭火还来得及,守山还是守人?现在您只能选一样。”
守山人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直扑谢连玉而去。剑锋在即将袭至谢连玉身前之时,他唇角一抿,生生调转方向,改为一脚踹在他胸口,谢连玉被踹得重重摔倒在地。
“住手!”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石壁上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开启,一个老者缓步从门后走出。他身着一袭紫色道袍,须发全白,眉目疏淡。正是九霄山掌教,玉衡道长。
玉衡走到近前,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连玉,冷淡开口:“便是你要烧我九霄山禁地?”
谢连玉撑着地艰难起身,向玉衡行了一礼,哑声道:“晚辈谢连玉,为见掌教一时情急,故而出此下策。那些黑烟只是燃烧枯草与药物所致,并非真的明火,不会伤及山林。晚辈此番前来,是因您的徒弟梅宿雪,如今正在戒律堂受刑,性命悬于一线。恳请您出手救他。”
玉衡闻言,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你是为了宿雪来的?”
谢连玉道:“正是。梅公子现在性命旦夕,还请掌教救他一命。”
玉衡转头看向身侧的守山人,问道:“破山,最近戒律堂可有消息传过来?”
破山摇了摇头。
玉衡道长默然片刻,面上表情莫测。
谢连玉心头一急,强撑着想起身说话:“玉衡道长——”
话未说完,玉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掌落在谢连玉的后背。
一道温和浑厚的内劲骤然灌入经脉,直透五脏六腑。
谢连玉浑身一震,猛地呕出一大口淤血来。
玉衡道长侧目看了一眼破山,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他才多大年纪,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破山低下头,神色间多了丝局促。
玉衡道长又看向谢连玉摇了摇头:“你这么个身子骨,也敢来闯禁地?旧伤未愈,经脉滞涩于此,能撑到这儿,都算是奇迹了。”
谢连玉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恭敬道:“此前承了梅公子的情,今日他有难,自当是要拼尽全力救他的。”说着,他拄着剑站起来,“既然话已带到,晚辈告辞了。”
刚一转身,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摁住肩膀:“年轻人,你的伤不轻,再乱动可就死定了。”
谢连玉还记挂着扶盈和梅宿雪:“可戒律堂那边……”
“破山。”玉衡道长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伫立着的守山人,吩咐道,“你马上去戒律堂一趟,不管云崖要做什么,都给我拦下来。我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动宿雪。”
破山微微颔首,转身便纵身掠下石阶,直往戒律堂去。
***
此时的戒律堂,格外肃杀。
堂中两列弟子肃立,目光齐齐落在堂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云崖长老端坐在堂上,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堂中的梅宿雪,声音如雷霆滚过:“梅宿雪,你身为九霄山第八代首徒,自幼受师门栽培,学圣贤之道,修济世之功,却自甘堕落,罔顾师门律令,与朱衣楼的邪魔外道勾结,包庇那妖女赤炼刀,你可知罪?!”
梅宿雪抬起头,面色平静如水:“长老,阿扶姑娘与谢公子此番前来,是为助弟子寻找失踪的云秀师姐和姚谦师弟,亦是为了解救锦楼被害的姑娘们,他们并非妖邪之人!”
“住口!”云崖一掌拍在案上,“那妖女是朱衣楼余孽,你受她蛊惑,与其纠缠不休,此等行径,置师门戒律于何地?置九霄山百年清誉又于何地?!”
满堂弟子屏息,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跪着的身影。
梅宿雪沉默片刻,缓缓道:“阿扶姑娘从未蛊惑弟子,她虽出自朱衣楼,却并未行恶事。弟子与她同行,只是为了救人。长老若不信,可派人下山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