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并不客气,王瓒的额头微微冒了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快,连声道:“殿下说得是。”随即转身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应声退下,急匆匆往楼下去了。
不多时,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款步走上圆台,她身着鸦青比甲,满头珠翠,妆容精致,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韵犹存。她往台中央一站,含笑环视四周,不卑不亢地欠身一礼,开口道:“诸位贵客赏光,锦楼蓬荜生辉。今夜备了些薄酒佳人以娱耳目,还望诸位尽兴。”
她话音稍稍一顿,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良辰难得,妾身就不耽搁了,下面就请姑娘们上台。”底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喝彩声,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头一轮上去的是几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面容还很稚嫩,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被推上台时纷纷低着头瑟瑟发抖。台下的人陆续敲响身侧的铜铃开始竞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夹杂着粗俗的调笑,令人不适。
第二轮、第三轮,台上的姑娘换了一拨又一拨。二楼雅间窗外的红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连玉斜倚着窗子,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兴致缺缺地看着台上,道:“王瓒,遂宁地界不大,你这锦楼倒是卧虎藏龙。”
王瓒正琢磨着这位爷的喜好,冷不丁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摸不着头脑,赔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谢连玉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户部郎中张秉文,左都御史方仲卿,还有武宁侯世子曹涣,竟都让你给笼络到了。”
王瓒的脸色微微一变,这几位今日确实在场,可他们都在二楼雅间,方才竞价时也不过是隔着窗子喊了几声,连面都没露。这位裕王殿下竟然光凭声音就认出了人,这份耳力与记性,可不像是传闻中那个只知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该有的本事。
谢连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抬眼望向他:“朝中人人皆道皇兄成日放纵本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便真当本王只知游山玩水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王瓒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更加讨好的笑意:“殿下深藏不露,这份能力与定力,放眼朝中也无几人能及。”
谢连玉轻嗤一声,似乎对这番吹捧并不买账,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
又一轮姑娘被领上台来。这一批明显与前面几轮不同,无论是姿色还是身段都更胜一筹。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王瓒悄悄打量谢连玉的神色,见他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心里不由暗暗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被带上了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满堂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那一袭红衣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
扶盈站在台上睨着下方, 目光从那一张张贪婪狂热的脸上缓缓掠过,神色淡漠,冷傲的姿态与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 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有人伸手去摸铜铃, 忽然, 二楼东侧第一间雅间外的琉璃灯笼亮了。
台下的铜铃顿时哑了大半。
常客皆知, 满场的雅间外悬的都是红灯笼,唯有东侧第一间雅间和正中雅间两处悬的是琉璃灯笼。正中的雅间一向是留给当夜身份最尊贵的客人。而东侧雅间, 坐的是锦楼的“镇山石”九先生。
琉璃灯一亮,说明九先生看上了人,旁人便是争也无用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异样的骚动。
扶盈的视线停在半空。
一个明黄的身影正穿过大厅,快步朝圆台走来。宾客们不明所以纷纷侧目。
谢连玉在扶盈面前站定, 冲她微微一弯眉眼,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转瞬就被故作的纨绔散漫掩住。
然后, 他俯下身子,抬手就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抱着她下了圆台。
扶盈猝不及防,下意识攥住他衣襟, 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台下满堂哗然。
王瓒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连玉身侧,面上攒着讨好的笑, 又是焦急又是尴尬:“殿下若是看上了,亮了灯笼随便叫个价便是,这楼里哪个敢跟殿下您抢人, 何必亲自上台……”
谢连玉脚步不停,眼皮也没朝他抬一下。
刚走出两步,二楼东侧雅间的帘幕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裕王殿下好大的排场。”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将雅间的帘子撩开,那人一袭深色长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个跃身,从二楼飘然落地,正挡在谢连玉的去路上。
“锦楼开张至今,从未有上台抢人的。”他冷冷地睨视谢连玉,“殿下此举,可坏了锦楼的规矩。”
他说着话,转向立在一旁的王瓒,“王瓒,你请我来坐镇时答应过什么,可是忘了?”
王瓒的笑容顿时僵住,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谢连玉冷冷清清地问了一句:“王瓒,你们锦楼,几个意思?”
王瓒几乎是踉跄着抢到谢连玉身侧,忙不迭地解释:“殿下息怒,您有所不知,咱们这锦楼迎来送往的,什么人都有。场面上喝多了、争风吃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事,数都数不过来。这位九先生,是在下特意请来坐镇的。若非有他,锦楼也难有这般安宁。当时请先生来,便应过他一条,每次的姑娘中,九先生若有看上的,可以先挑。”
他说到这儿,语气愈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殿下,这规矩是在下当初当着满堂客人的面应下的,您看……”
“王瓒。”谢连玉打断了他,轻描淡写道,“你们锦楼是什么规矩,本王管不着。但本王看上的人,便是皇兄在,也没有不允的。”
他将扶盈往怀里拢了拢,嘴角浮起一丝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锦楼若是开腻了,本王明日便让人来摘了你的招牌,想必贵妃娘娘也不会怪罪于本王。”
这话一撂下,王瓒的脸彻底白了。锦楼这营生全仰仗贵妃,但赵昀是陛下最亲近的胞弟,自己若与赵昀起了冲突,贵妃定然是不会插手的。
九先生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冷,面具下的双目微微眯起,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张,衣袍自下而上荡开一圈气流。
王瓒顿时汗毛倒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九先生的手臂,整个人挡在他身前,急道:“九先生!九先生莫冲动!这可是裕王殿下!殿下是头回来,确实是王某招待不周。这样,下一批姑娘,下一批,任您挑多少个都行!”
九先生被他抱着手臂,目光晦暗地落在谢连玉怀里的那袭红衣上。
王瓒见他仍僵持着,急得额上直冒汗,几乎是哀求道:“九先生,算我王瓒求您,今日千万给我个面子!回头答应您什么条件都行!”
九先生看了王瓒一眼,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气劲缓缓收回,侧身,让开了过道。
谢连玉抱着扶盈出了大厅,拐过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一脚踢开了最近一间雅间的门。
他把扶盈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张手便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声音发沉:“你也太胡来了。”
“这不是情势所迫嘛。”扶盈轻轻反抱住他,贴着他的胸口问,“你怎么变成王爷了?”
谢连玉松开手臂,从腰间抽出那把折扇递给她看。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山水,落款处端端正正印着一方私章。她看清了当中的两个字,赵昀。
扶盈不由惊愕:“你冒充裕王赵昀?”
“我和程迹在官道上把他劫了,人现在就藏在锦楼。”谢连玉将绑架赵昀的经过同她说了一遍,算了算时辰,道,“这会儿,杨济远应该快到了。”
扶盈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你同梅宿雪说的援兵?”
“正是。”
扶盈想到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只是眼下等不了他了,方才好些姑娘被领走了,趁九先生还没注意到这边,我得先救她们。”
“我与你同去。”说着,谢连玉将身上的明黄外袍脱下,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深色常服,同时,将紫金冠、折扇、印信等赵昀的行头依次取下,放置于桌前。
两人沿着廊道快步前行。经过一间雅间时,一阵压抑的女子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混着一个男人含糊的劝酒声。扶盈脚步一顿,回头与谢连玉对视了一眼,一脚踹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猛地回过头来,正是此前在二楼雅间参与竞价的户部郎中张秉文,这会儿他衣裳大敞,一只手攥着酒壶,另一只手捏着身侧女子的下巴。那女子蜷在椅子边上,衣裳被撕开一个口子,满脸泪痕。
扶盈二话没说,直接上前揪住张秉文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拎起来,一拳砸在脸上。谢连玉跟在后面默默关上了房门。
张秉文大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
话音未落,扶盈拽住他衣领往回一扯,一膝盖顶上他的腹部,他吃痛得捂住肚子,弓着身子嗷嗷直叫。扶盈没等他嚎完,拎住他后领将人掼在桌面上,反剪他胳膊往上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张秉文的哀嚎顿时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