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朝_唐堇书【完结】(10)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扶盈笑吟吟的一双眼,那眼底的寒光让他立刻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耳尖微微泛红:“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扶盈突然踮起脚尖,双臂穿过幕笠的轻纱搂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凭你我的关系,郎君还要这般见外吗?”

  谢连玉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迟疑片刻,终是虚扶上她的腰肢,声音竭力平稳道:“……都听你的。”

  程迹瞪圆了眼睛,见鬼了似的连连倒退两步。

  店小二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咧着嘴看了一会儿热闹,引三人穿过大堂,去往客房。

  路过大堂时,扶盈目光故作不经意地轻轻扫过,只见堂中坐着闲散的几个客人。

  柜台后,胖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店小二去拿客房钥匙,他也未曾抬头。

  二楼廊道间立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扶盈抬头,正对上他俯视下方的视线。

  那书生摇着手中的白玉折扇,冲她礼貌地微微一笑。

  扶盈目光扫过他扇面上“克己复礼”四个狂放恣肆的大字,而后,面无表情地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扶盈与谢连玉所住的客房很是宽敞,简朴而不失整洁。临窗摆了一张红木方桌,靠墙的床榻挂着全新的青纱帐,地面青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间却干干净净,不见积灰。

  她盯着房间看了半晌。

  谢连玉半天没听见她的动静,征询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的地方不太对劲。”

  她随手拿起红木方桌上的油灯,指腹顿时黏上了黑色的油污,她摩挲了一下,寻思道:“方才我见大堂的桌椅和墙壁都积着陈年的污垢,还有这油灯也是,可客房的地面却过分干净了,被褥也是全新的。”

  “大堂人来人往,难免污浊,客房私密,整洁些倒也不奇怪。”

  扶盈却没有放下心来:“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种店?表面是客栈,实则却是拦路杀人、销赃越货的黑窝。”

  “你是怀疑这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谢连玉头上一罩,这才去开门,来人却是店小二。他手中托着一壶茶,满脸堆笑:“小的是来给二位送茶的。”

  扶盈接过茶壶搁在桌面上,突然喊住正欲离开的店小二,悄悄塞给他一锭银子,笑盈盈道:“小哥,不知可否讨碗晾好的阴茶解解乏?”

  店小二面色一顿,似是意外,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将银子收入袖中,脸上立刻堆出笑来:“昨儿到的阴眉茶,都叫贵客们分完了。今夜倒是有批新到的信阳毛尖,成色比阴眉更胜几分,只是相中的人也不少,客官若想争,需得早些下功夫。

  扶盈笑靥如花,做足感谢的架势:“多谢小哥提点,若我得手,少不了小哥的好处。

  待一转身,她脸上笑意骤然褪尽,反手将门闩落下。

  谢连玉迟疑问道:“这家店可是有问题?”

  “嗯。”扶盈倒了杯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方才,我同店小二说的是道上的黑话,阴茶是指不能走明路的买卖。听店小二的口气,今晚他们会有新货出手。”

  谢连玉思索了一下,道:“虽说这儿是黑店,如今他们不知我们身份,只当我们也是来看货的,那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愿如此。”

  扶盈不知道怎么同他解释她的顾虑,若只是遇上黑店倒没什么。

  她在意的是,方才他们在二楼碰见的那个书生,她认得他手中那把题着“克己复礼”的白玉折扇。

  一个月前,七杀门的一等杀手“玉面书生”裴无咎,正是用那把扇子一夜之间屠尽岭南霍家上下三十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轰——”天空滚过一声雷,狂风卷着雨水透过窗缝扑打进来,密集的雨帘将天和地连成混沌的一片水幕。

  谢连玉听着雨声,宽慰扶盈道:“听这雨势,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既走不成,且先放宽心吧。”

  扶盈蹙着眉头将外窗关严实:“等雨一停,我们就离开。”

  谢连玉颔首:“好。”

  夜色渐沉,楼下大堂的人各自回了房间,客栈一派宁静。

  两人在窗前静坐了近两个时辰,扶盈歪着脑袋在桌面上无聊地画着圈。

  忽见谢连玉微微僵硬地动了动肩,她不由道:“今夜我盯着,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店小二的声音依旧热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扶盈立刻醒了神,无声地靠近窗缝,目光向下瞥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只那一袭玄色锦缎华服,华贵非常,他怀中抱着一只雕花锦盒,身后跟了一个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的护卫。

  扶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这人的衣着装束,竟与她在鸣珂馆初见谢连玉时,他身上所着,分毫不差!

  只是谢连玉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眼前这人却像是商贾硬撑门面,气质同衣服极不相衬。

  会是巧合吗?

  “郎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衣服吗?”

  扶盈盯着楼底下那人的衣着冷不丁发问时,谢连玉刚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到那句“郎君”,他手中茶盏猛地一颤,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握拳抵在唇边连连咳嗽了几声,有些迟疑地问:“那衣服……有什么不妥吗?”

  扶盈见他咳得眼尾泛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产生了某种暧昧的歧义。

  见谢连玉即便这般失态之下,仍强作若无其事地配合她,扶盈忍不住发笑:“抱歉,一下子说顺口了。”

  她替他重新斟了盏茶,正色道:“我是想告诉你,楼下刚来的人,跟你在鸣珂馆时穿的一模一样。”

  谢连玉沉吟道:“那衣服是鸿胪寺送来的,按照常理,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此时,那锦衣公子已在堂中落座,身侧的佩刀护卫冲着店小二大喝:“把你这里最好的酒菜统统端上来。”

  小二搓着手陪笑:“这位爷,真不好意思,这个时辰,灶都熄了,厨子也都回去了……小的给各位爷上点下酒小菜吧。”

  “你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吗!”护卫一把揪住小二衣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梁国储君!梁国未来的国君!你们太子见了都要行礼问安的主儿!你们如此怠慢,这店是不想开了?!”

  店小二脸色惊恐,抖如筛糠:“爷、爷饶命!不是小的有意为难,实在是厨子已经回家去了……”

  “住手!”在旁沉默的锦衣公子突然起身喝止,“此次回梁事关重大,临行前再三嘱咐你低调行事,是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吗?”

  “公子恕罪!”

  护卫连忙撤开手,对店小二斥了句:“还不快滚!”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

  扶盈还在寻思护卫的话,不可置信地扭头问谢连玉:“赵颐见到你……会行礼?”

  谢连玉全然不在意,含笑道:“你觉得呢?”

  扶盈默默摇头,目光落在楼下耀武扬威的护卫身上,支着下巴叹了口气:“这护卫好生威风。若不是你这个正主坐在我对面,我都要信了。都说狗仗人势,好想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样飞扬跋扈、仗势欺人一把。”

  谢连玉温然一笑:“你几时不威风了?何需借他人之势。”

  扶盈蹙起了眉头:“怎么感觉你这不像是夸人的话。”

  两人言谈之间,那人已领了钥匙往客房去了。

  扶盈连忙把内窗关上,对谢连玉道:“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看看那家伙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人已从窗台跃上了屋顶。

  那冒牌货住的是最东边的厢房,扶盈很快找到了位置,藏身在檐上,揭开了两片瓦。

  屋内烛火通明,在大堂叫嚣的特别凶的那个护卫这会儿正懒洋洋躺在床榻上打哈欠:“每次都是这几句话,下次咱俩能不能换换。”

  “谢连玉好歹是梁国储君,你那五大三粗的模样扮他,会有人信?”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斜倚在座椅上,不咸不淡地说,“前几次的钱你也没少拿,你要真不想干,我就换个人。”

  护卫忙起了身:“我可没说不想干。只不过,我看那大堂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咱们演那一通有用吗?”

  “会来这儿的人,可都是贼精。”说着,他拍了拍身侧的锦盒,“放心吧,有这东西在,咱后半辈子算是不愁了。”

  “这东西当真这么值钱?”护卫说着便伸手想打开锦盒。

  那冒牌货猛地拍开他的手:“别乱动!”随即,他伸手从锦盒中取出一块血色玉佩,对着光线细细端详。

  血玉上的盘龙纹饰栩栩如生,光泽在他眼底浮动:“这血玉盘龙佩可是梁国储君的信物,哪是寻常凡俗之物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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